同一天晚上,另一间酒店房间。
黄子弘凡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窗户朝东,能看到湘江的一小段水面,江面上有几艘夜游的船,灯火通明,慢悠悠地漂着。
他没有拉窗帘,那些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脑海里全是今天在密室里的一幕幕。
她冷静地破解谜题,密码锁在她手里像玩具;她从容地应对惊吓,NPC被她一句话打发了;她拍他的肩说“你唱歌好听就够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还有最后从通道出来时,他扶着她肩膀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胛骨,隔着衣服感觉到一点温度。
那一刻,他心跳得很快。
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谈过恋爱,但不是这种感觉。
以前的心跳是慌的、乱的、没底的,但今天的不是。
今天的心跳是沉实的,每一下都砸在心口上,像有人在敲门,门里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是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和沈知意身上的不一样。
她的味道是洗衣液和一点护手霜的混合,很淡,但很好闻。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石凯的消息:“黄子,睡了吗?”
他回:“没。”
石凯:“今天累不累?”
石凯住在他隔壁,两个房间只隔一堵墙。
“还行。”
石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然后又消失。
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发过来一条:“黄子,你今天是不是……”然后断了,没有下文。
黄子弘凡盯着那半句话,知道石凯想问什么。
他打字打断他:“凯凯,我问你个事。”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问不出口,删掉,重新打:“你觉得知意姐和远哥,在一起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今天密室里的任何一次都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他就是想知道。
石凯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子弘凡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对话框亮起来:“我觉得还没有正式在一起。但你应该看出来了,知意姐喜欢远哥很久了。很久很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懂了。不是懂了一段话,是懂了一个事实有些门,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他打字:“我知道了。”语气尽量轻松。
石凯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黄子弘凡看着那三个字,想了想。
他没事,他没有失恋,因为他连恋都没开始过。
他只是刚好在某个路口,看到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那个人不是来找他的,只是路过。
他回:“没事。就是有点羡慕远哥。”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羡慕归羡慕,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她看远哥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那种眼神,他今天在远哥来探班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她跑过去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仰头看远哥时眼睛里那种闪着光的东西,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一种光。那是他不会发光,也照不亮的。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算了,就当是一场美好的意外吧。不是所有遇见都要有一个结果,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很好了。
被子外面,江上的船灯还在晃,光影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地转,像某种没有尽头的循环。
另一个房间里,沈知意也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间,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和张远的聊天记录——从十分钟前的那句晚安一直往前翻,翻到昨天、前天、蘑菇屋那天、北京那天、那条明天见”。
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像在数时间。
最后那两条她看了最久:
“那十点。”
“好。晚安。”
她就那么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
明天要去送他。
虽然是在酒店大厅,虽然明天她就能在手机里看到他发来的消息,虽然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见面,但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细细的,凉凉的,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温柔得像他的目光。
这是她今晚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十二点,一点,两点。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听不清的梦话。
三个房间,三个没睡的人,三种不同的心跳。
但在那个安静的、没有星星的长沙夜晚里,它们跳着各自不同的节奏,没有一节是重合的。
月亮从湘江那头慢慢移过来,照过江面,照过酒店的外墙,照进窗户。
照在张远合上的眼皮上,照在黄子弘凡攥着被角的手上,照在沈知意嘴边那抹没有散去的笑上。
长沙的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