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再次吹过渝州大学的香樟道,与四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离别的感伤,而是抉择的焦灼。
毕业季不仅是狂欢,更是战场。
王橹杰坐在302室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无数张被揉皱的图纸和废弃的模型材料。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一封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邮件格外刺眼——那是全球建筑系的圣殿,也是无数建筑师梦寐以求的起点。
全奖博士,师从普利兹克奖得主。
“小杰,你在看什么?”
穆祉丞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看到王橹杰紧锁的眉头和屏幕上那封全英文的邮件,脚步顿住了。
王橹杰迅速合上电脑,抬头时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没什么,垃圾邮件。”
穆祉丞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西瓜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被王橹杰藏起来的信封上——那是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也收到了。”穆祉丞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维也纳那边,说我的演奏有一种‘东方的破碎感’,他们想让我去进修现代派钢琴。”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黎世在瑞士,维也纳在奥地利。虽然都在欧洲,看似不远,但对于两个刚刚起步、根基未稳的年轻人来说,这中间隔着的是整个阿尔卑斯山脉,是未知的五年,是时差,是昂贵的机票,是无法拥抱的日日夜夜。
“去吗?”王橹杰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去。”穆祉丞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知道的,这是我逃离过去、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那个教授说,如果我能在维也纳站稳脚跟,我就真的不再是谁的附属品,而是独立的钢琴家。”
王橹杰看着眼前这个他爱了多年的少年。从那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高三学长,到如今光芒初绽的青年演奏家。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穆祉丞能飞得更高。
“那就去。”王橹杰站起身,走到穆祉丞面前,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苏黎世我也打算去。虽然那边压力很大,但我拿到了全奖。”
穆祉丞愣住了:“你也去?可是……”
“没有可是。”王橹杰打断了他,眼神坚定,“穆祉丞,我们说好要一起盖房子、一起弹琴的。如果我要去建那座《共鸣》的房子,你就必须在里面弹琴。这是设计图纸的一部分,不能改。”
穆祉丞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王橹杰为了这个机会付出了多少努力,也知道苏黎世的学业有多繁重。
“可是小杰,如果我们去了欧洲,就要分开住,还要面对陌生的环境,还有……”穆祉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怕我们会变。”
“变?”王橹杰轻笑了一声,伸手将穆祉丞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学长,你还记得高中那个雨夜吗?”王橹杰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时候你说,你的人生没有退路。是我把你拉回来的。现在,我们站在更高的地方,难道反而要退缩了吗?”
“距离只是地理学上的概念。”王橹杰握住穆祉丞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在这里,经纬线没有意义。只要你想弹琴,我就给你造琴房。只要你想回家,我就是你的导航。”
穆祉丞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他听了无数遍的旋律。
他想起那个在路边摊吃烤肠的夜晚,想起那个在琴房里互相取暖的冬天,想起那个在天台上许下的誓言。
他们是从荆棘里走出来的孩子,早已学会了如何在风雨中相互依偎。
“好。”穆祉丞深吸了一口气,反握住王橹杰的手,“我们去维也纳。你去苏黎世,我去维也纳。周末我坐火车去找你,或者你飞来找我。”
“一言为定。”王橹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不过,机票钱你得出一半,毕竟我是去给你设计音乐厅的。”
“王建筑师,你真是越来越抠门了。”穆祉丞笑着推了他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开灯。
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敬未来。”穆祉丞举起罐子。
“敬我们。”王橹杰碰了上去。
啤酒的泡沫溢出,带着微苦的麦芽香。
在这个离别的夏天,他们没有选择安逸,而是选择了更难的那条路——一条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希望的路。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一个月后,首都机场。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两个年轻的背影。
王橹杰牵着穆祉丞的手,大步走向安检口。
“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练琴。”王橹杰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
“知道了,你也别整天泡在模型室里,记得给我发消息。”穆祉丞回嘴。
“还有,”王橹杰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穆祉丞,“如果受了委屈,就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画图还是睡觉,我都会接。”
“嗯。”
“最后一条,”王橹杰凑近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我爱你。”
穆祉丞的脸红了,他四下看了看,然后飞快地在王橹杰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爱你。快走吧,飞机要起飞了。”
他们转身,走向不同的登机口。
一个飞向苏黎世的雪山,一个飞向维也纳的金色大厅。
但他们的行李箱里,都装着同一张照片——那是高中毕业时,两人在天台上的合影。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