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的工作室并不在繁华的市中心,而是藏在老城区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巷子里。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洋房,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壁,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
穆祉丞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又看了看身边穿着整洁校服的王橹杰,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
“紧张吗?”王橹杰侧过头,手里提着两瓶刚从便利店买的水。
“有点。”穆祉丞苦笑了一下,“林教授是业内泰斗,我这种……半途而废的人,真的能行吗?”
“你从来都不是半途而废。”王橹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只是之前走错了路。现在,你是在走回家的路。”
穆祉丞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发热。他伸出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林教授。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块擦琴布。
“来了?”林教授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侧身让他们进去,“二楼左手边是琴房,右边是书房。今天不讲规矩,只弹琴。”
工作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和陈旧木头的味道。大厅里摆着两架三角钢琴,一架是施坦威,漆黑锃亮;另一架是有些年头的雅马哈,琴漆已经有些磨损。
“去那架旧的。”林教授指了指雅马哈,“新的太亮,容易让人分心。旧的琴,声音沉,适合讲故事。”
穆祉丞走到琴前坐下。指尖触碰到琴键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触感让他瞬间安心下来。
他弹的是肖邦的《夜曲》,但不是那种炫技的版本,而是极慢板。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王橹杰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乐谱,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穆祉丞的背影。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林教授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听完,许久才睁开眼,点了点头。
“技巧上有瑕疵,尤其是左手的跨度,你以前练得不够。”林教授直言不讳,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情感是对的。音乐不是体育比赛,不需要你拿金牌,只需要你诚实。”
穆祉丞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亮:“谢谢教授,我会改的。”
“以后别叫教授,叫老师就行。”林教授摆摆手,“既然来了,就把以前那些商业比赛的坏习惯都改了。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过来练两个小时。我不收学费,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那个小男朋友带上。”林教授指了指角落里的王橹杰,“他在听你弹琴的时候,呼吸频率比你还稳。这种定力,很难得。建筑系需要这种坐得住冷板凳的人。”
穆祉丞的脸瞬间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王橹杰抢先一步。
“好的老师。”王橹杰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我会负责给学长拎包、翻谱,还有……监督他练琴。”
从工作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城区的街道没有市中心的霓虹闪烁,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和路边小摊升起的烟火气。
“饿不饿?”王橹杰问。
穆祉丞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为了今天的试弹,他中午只吃了一片面包。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王橹杰拉着他穿过两条街,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烧烤摊前。
“老板,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两根烤肠,微辣!”王橹杰熟练地报菜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付账。
两人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是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
“给。”王橹杰把那根最大的烤肠递给了穆祉丞,“补充能量。”
穆祉丞接过烤肠,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他突然觉得,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比他在音乐厅里吃的那些精致冷餐要美味一万倍。
“小杰,”穆祉丞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尘埃,轻声说道,“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如果不能站在舞台中央,我的人生就完了。但现在坐在这里,吃着两块钱的烤肠,我却觉得……特别踏实。”
王橹杰正在啃鸡翅,闻言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以前你是为了别人弹琴,现在你是为了自己。”王橹杰擦了擦嘴上的油,伸手握住了穆祉丞拿着烤肠的手,“而且,现在你有观众了。”
“谁?”
“我啊。”王橹杰指了指自己,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你的每一次练习,每一首曲子,第一个听众都是我。”
穆祉丞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霾,只剩下少年特有的清澈。
“好。”穆祉丞反握住王橹杰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少年掌心的茧,“那你要听一辈子,不许嫌烦。”
“求之不得。”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这个平凡又普通的夜晚,两个少年在路边摊的烟火气里,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无声的约定。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两块钱的烤肠,和一双紧紧相握的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