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训练场依旧热气腾腾。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洒在每一寸地面上,队员们的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透出深深的汗渍。
可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停下,嘶吼声与拳脚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将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都狠狠砸在训练场上。
林野的牺牲像一根紧绷的弦,悬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不能倒下,不能软弱,更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里。
最好的纪念,就是把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
沈知意已经回到了三楼情报科。
落地窗敞开着,训练场的喧闹清晰地传进来,与室内电脑运行的轻微嗡鸣形成鲜明对比。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屏幕上依旧是常规的情报整理与信号监控,看上去平静又正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昨夜那一次境外信号试探之后,她的神经就始终绷在一根极细的线上。
她没有再去碰那块金属碎片。
按照神秘人的提醒,她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解析,进度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是设备能力不足、加密过于复杂,绝不会想到她是在刻意收敛、故意隐藏。
桌角的物证袋安静地躺着,那块焦黑的碎片藏着她不能触碰、也不能揭露的秘密。
沈知意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脑海里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问题。
到底是谁,在暗中一次次帮她?
对方仿佛能看穿所有危险,能预判所有布局,能在最关键的前一秒,给她递来一条生路。
没有身份,没有痕迹,没有立场,只有一句句冰冷简短的提醒,却次次精准,次次救命。
是敌是友?
是国安内部的人?
是境外潜伏的卧底?
还是某个与她有着同样仇恨、却只能隐于暗处的人?
她不知道。
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甚至不敢在系统里留下任何与“神秘信息”“异常信号”相关的记录,哪怕只是草稿,哪怕只是猜测。
一旦被人察觉她在被人暗中提醒,她和那个神秘人,都会瞬间被推到风口浪尖。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纷乱的猜测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
现场照片、审讯记录、物证清单、队员行动报告……
她开始按流程翻阅贺峻霖昨天送来的毒品案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仔细。
所有内容都是最表层、最常规的案件信息,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能牵扯到更深层次阴谋的线索。
马嘉祺和整支小队,的确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完成一场毒品清缴任务,只是在为牺牲的战友悲痛,只是在按部就班地追查案件尾巴。
乌托邦计划、境外组织的真实目的、宝石、密钥、追杀与利用……
所有这一切,都只藏在她一个人的心底。
还有那个,连她和读者都不知道是谁的神秘人。
就在她翻到一份现场环境勘察记录时,眼前的屏幕右下角,再一次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依旧是那种无来源、无署名、无痕跡的匿名信息。出现不足一秒,自动清除,连缓存都不剩。
短短一行字:
【今日会有人以请教工作为由,试探你的底。】
沈知意放在卷宗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又来了。
比她更早一步预知危险,比所有人都更清楚驻地内部的暗流涌动。
这一次,不是境外信号,不是碎片解析,而是队内,有人要试探她。
以请教工作之名,行打探底细之实。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抬眸,望向窗外。
训练场之上,队员们还在激烈对抗,马嘉祺的身影挺拔而醒目,正低头和丁程鑫说着什么。
到底是谁?
是队员?
是某个看似无害的内勤?
还是值班的通讯员?
甚至,是她已经有了一丝好感的贺峻霖?
她不知道。
神秘人只给了提醒,没给名字,没给脸,没给任何指向性线索。
沈知意缓缓合上卷宗,眼底恢复了一片平静。
她没有慌乱,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去猜测来人身份。
既然提醒已经送到,她只需要按要求做好准备。
她将桌面整理得干净整齐,屏幕调回最普通的信号监控界面,坐姿放松却不失端正,整个人看上去冷静、专业、毫无异样,仿佛随时都在等待正常的工作交流。
她在等。
等那个即将上门试探的人,自己出现。
几分钟后,敲门声果然如期而至。
不轻不重,三声,礼貌又规矩。
进

沈知意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起伏。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笑容温和,气质干净,手里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不是贺峻霖。
不是丁程鑫。
不是马嘉祺。
而是队内负责审讯与心理侧写的重案组科长,宋亚轩。
他是队里少有的不靠蛮力、靠脑子与技巧占据重要位置的人,逻辑缜密,观察力极强,说话总是温温淡淡,却能在不经意间,套出别人心底最隐秘的想法。
沈知意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心里却已经了然。
就是他。
宋亚轩笑着走进来,语气自然又亲切,完全看不出半分试探的意味。

沈科长,打扰你工作了
没事

沈知意微微颔首,姿态客气而疏离。
宋科长,有什么事?”


是这样
宋亚轩走到她办公桌前,将平板电脑轻轻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犯人的审讯记录。

昨天提审的那个毒贩

口供反复不定,逻辑混乱

我这边有点卡住

想请教一下沈科长

你是情报科科长

肯定也有自己对审讯的理解

能不能帮我看看,从哪个点突破比较好?
说得合情合理。
做得光明正大。
完全是队内正常的工作请教,挑不出半点毛病。
如果她表现得太过专业,一眼戳破犯人心理漏洞,会立刻显得她履历与能力不匹配,引发更深的怀疑。
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平庸,一问三不知,又会被人看不起,被认定是空降来混位置的废物,后续很难真正融入工作。
进退两难。
可神秘人的提醒已经提前送到。
不接敏感话题,不夸口,不承诺。
沈知意目光淡淡扫过屏幕上的审讯记录,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也没有表现出丝毫胸有成竹。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平淡而客观。
犯人反复翻供

一般是两种情况

一是害怕被报复

二是还有所隐瞒

你们可以先从他的家人关系、境外联系人入手

按流程走,不要急着逼问

没有惊艳的推理。
没有精准的侧写。
没有任何超出普通情报科长的判断。
全是教科书上最基础、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标准答案。
宋亚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原本以为,这位空降而来、被上级如此重视的女科长,多少会露一两手真本事,要么惊艳全场,要么破绽百出。
可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普通。
普通到像是刚从学校毕业、按部就班工作的内勤人员。

好,我明白了
宋亚轩收起笑容,礼貌地点点头。

谢谢沈科长,那我先回去整理思路
嗯

沈知意轻轻应声,没有多余挽留,也没有多余寒暄。
宋亚轩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再次被轻轻合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沈知意才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波队内试探,她稳稳接住,全身而退。
神秘人再一次救了她。
如果没有那句提前提醒,她或许不会暴露乌托邦计划,但很有可能会在不经意间,展露过多的实力,引起马嘉祺和整支小队的过度关注。
而现在,她在所有人眼里,依旧只是一个冷静、规矩、不太合群、但也没什么威胁的普通情报科长。
安全。
隐蔽。
藏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
这正是她最想要的状态。
沈知意抬眸,再一次望向窗外。
训练场的呐喊声依旧震天,阳光刺眼,风干净而明亮。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平静、正常、安稳。
可只有她知道。
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有人在暗处保护她。
有人在暗处利用她。
有人在暗处算计她。
而那个始终藏在迷雾里、连读者都不知道是谁的神秘人,依旧是一道没有面孔、没有声音、没有身份的影子。
沈知意轻轻闭上眼。
好奇、困惑、警惕、不安……
无数情绪在心底交织。
她想知道答案,想得快要发疯。
可她只能等。
只能忍。
只能一步一步,在刀尖上缓慢前行。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今天的危机,暂时过去了。
但明天呢?
下一个小时呢?
下一条无声的提醒,又会在何时,悄然出现?
没有人知道。
只有这场漫长而孤独的博弈,还在继续。
一步一惊心。
一步一暗涌。
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没有人知道,谁是友,谁是敌,谁能活到最后,谁能揭开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