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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微积分与未完成的歌

青涩天台

天台的清晨,总是先于整个校园醒来。

  目笙是第一个到的。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掏出厚厚的草稿纸和一支2B铅笔,蹲在昨天画满公式的地方,继续演算昨晚没解完的偏微分方程。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带着操场青草的味道,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对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充耳不闻。

  直到一阵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口哨声从楼梯口传来,他握着铅笔的手才轻轻顿了一下。

  裴简依抱着那把破吉他,晃悠着走了上来。他的篮球服还没换,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结束早训。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草稿纸,吹了声口哨:“可以啊目笙,一大早就跟微积分死磕?”

  目笙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流畅的曲线:“别吵。”

  裴简依笑了笑,没再说话。他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轻轻拨弄着吉他弦,调子是昨天他们一起哼过的那首未完成的歌。旋律很简单,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和迷茫,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目笙紧绷的神经里。

  目笙的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看见裴简依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裴简依抱着吉他,在广播室里唱“少年心事当拏云”的样子。那时候的裴简依,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你这首歌,”目笙的声音很轻,“和弦可以再改一下。”

  裴简依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懂音乐?”

  “略懂。”目笙放下铅笔,走到他身边,“这里的转调用得太生硬,换成属七和弦会更流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吉他的指板上,调整了裴简依的指法。

  两人的手指在琴弦上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裴简依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篮球和吉他留下的,粗糙却温暖。目笙的手指很细,指腹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了一层薄茧,凉得像一块玉。

  裴简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目笙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数学天才,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喂,目笙,”裴简依的声音有点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目笙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教学楼顶,那里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我爸希望我保送清北的物理系,”他的声音很轻,“然后进研究所,搞一辈子科研。”

  “那你自己呢?”裴简依追问,“你自己想做什么?”

  目笙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锁着的那叠乐谱,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收音机前,跟着戏曲旋律轻轻哼唱的样子。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关于音乐的渴望,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裴简依的追问下,悄悄发了芽。

  “我想写歌。”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用公式写歌,用微积分作曲。”

  裴简依笑了。他把吉他递给目笙:“那你弹给我听。”

  目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吉他。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旋律从指缝间流泻出来,带着数学的严谨和音乐的温柔。那是他偷偷写了很久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有纯粹的旋律,像一条在山谷里流淌的河,安静却充满力量。

  裴简依靠在栏杆上,静静地听着。阳光洒在目笙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就像一本藏着无数秘密的书,每一页都值得细细品读。

  “哟,大清早的就这么有情调?”

  林小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天台的宁静。他抱着一个大大的纸箱,里面装着各种电子元件和工具,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灰尘。“我把信号发射器的功率又提升了一倍,现在整个学校都能收到我们的广播了。”

  陈默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速写本。他的眼神依旧很淡,只是在看到目笙和裴简依时,轻轻点了点头。他翻开速写本,里面画满了天台的草图,还有昨天晚上五个人并肩站在地上的样子。

  赵阳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的眼睛有点肿,显然是昨晚没睡好。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医院通知单,奶奶的手术日期已经定了,可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都到齐了?”裴简依收起吉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我们聊聊演唱会的事。”

  林小满推了推眼镜:“我已经做好了募捐通道的小程序,只要扫描海报上的二维码就能捐款。我还在天台的广播里循环播放募捐信息,现在已经有不少人问了。”

  陈默翻开速写本,里面是他连夜画的海报。画面上,五个少年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后是漫天的星光,下面写着一行字:“天台演唱会,为生命而歌。”

  赵阳的眼睛红了。他看着眼前的四个人,想说什么,却又哽咽着说不出口。

  目笙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我算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们的演唱会能吸引到全校三分之二的学生,再加上校外的捐款,应该能凑够手术费。”

  裴简依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天台演唱会,不见不散。”

  接下来的三天,天台成了整个学校最热闹的地方。

  林小满整天泡在广播室里,调试设备,优化信号,把天台的广播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宣传阵地。陈默则抱着速写本,在校园里到处张贴海报,他的画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不少外校的学生也特意赶来,询问演唱会的消息。赵阳则跟着裴简依,在篮球场上组织募捐,他的真诚和努力,打动了很多人。

  只有目笙,依旧像往常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教室里,对着厚厚的习题集。只是偶尔,当裴简依抱着吉他走进教室,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哼起那首未完成的歌时,他握着笔的手会轻轻顿一下,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目笙,”裴简依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演唱会那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台?”

  目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见裴简依的眼睛里带着期待的光,像两颗藏在夜色里的星星。他想拒绝,想告诉裴简依,他不习惯站在那么多人面前,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裴简依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目笙的头发:“那就说定了。到时候,你弹吉他,我唱歌,我们一起,把这首歌送给赵阳的奶奶。”

  目笙没有躲开。他看着裴简依的笑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无比陌生的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感,正在一点点填满他的心房。

  演唱会那天,天台挤了满满当当的人。

  裴简依站在最前面,抱着那把破吉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只剩下认真和坚定。林小满在一旁调试着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条流动的河。陈默抱着速写本,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记录着眼前的一切。赵阳则站在天台的入口,不停地向每一个来捐款的人鞠躬道谢。

  目笙站在裴简依的身边,手里抱着一把借来的吉他。他的手心有点出汗,心跳得很快,可当他看到裴简依投来的目光时,所有的紧张都烟消云散了。

  “准备好了吗?”裴简依问。

  目笙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

  是那首他们一起修改过的歌。目笙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旋律从指缝间流泻出来,带着数学的严谨和音乐的温柔。裴简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想在天台唱歌,让风当我的观众。

  我想把心事写成歌,让电波替我诉说。

  少年的梦像星星,在黑夜里闪烁。

  我们并肩站在一起,就不怕前路坎坷。”

  人群安静了下来。有人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幕;有人红了眼眶,悄悄抹着眼泪;还有人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

  赵阳看着台上的四个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演唱会结束时,募捐通道的金额已经超过了手术费。赵阳的奶奶终于可以顺利手术,而裴简依的乐队梦想,也在这个小小的天台上,发出了第一束光。

  演唱会结束后,五个人又回到了广播室。

  林小满正在收拾设备,陈默在速写本上画下了刚才的场景,赵阳则抱着那叠厚厚的捐款,不停地向大家道谢。裴简依靠在墙上,看着目笙,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

  “喂,目笙,”裴简依说,“刚才在台上,我好像看到你笑了。”

  目笙的脸有点烫。他别过头,不去看裴简依的眼睛:“没有。”

  “我看见了。”裴简依凑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而且,我还看见你偷偷看我了。”

  目笙没有反驳。他知道,裴简依说的是真的。在刚才的舞台上,在那么多人的目光里,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裴简依的身上。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像一道无法用公式计算的题,却又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裴简依,”目笙的声音很轻,“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在天台唱歌吗?”

  裴简依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目笙的头发:“当然。只要你想,我们就一直唱下去。唱到我们都老了,唱到所有的心事都变成了歌。”

  窗外的风又起了,把天台的铁门吹得轻轻晃动。旧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渐渐清晰,像一条无形的线,把五个少年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目笙看着裴简依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无比陌生的世界,好像因为眼前的这个少年,变得温暖了起来。他知道,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无论教导主任的脚步声什么时候会逼近,只要他们还在天台,还能一起写下公式、唱起歌、画出心事,就没有什么能打败他们。

  因为他们是彼此的网,能接住所有的狼狈与闪光。而在这张网的中心,目笙知道,有一个位置,是永远属于裴简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