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波澜情难藏

凝翠轩的晨雾还未散尽，微凉的风卷着轩前海棠花瓣，簌簌落在窗沿。沈清鸢一夜浅眠，眸底还染着淡淡的倦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边软枕，脑海里反复浮现的，依旧是昨夜萧烬温热的怀抱，与那句掷地有声的“朕动心了”。

她起身立在轩中，望着窗外崭新的景致，心头依旧是翻涌的茫然。从前在暗无天日的偏殿里，她日日靠着恨意支撑，想着沈家满门的冤屈，想着自己所受的磋磨，每一日都活得清醒又决绝。可如今，帝王突如其来的温柔，撤去的幽禁禁令，宽敞明亮的宫殿，悉心照料的宫人，像一张绵软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困住，让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连恨都变得力不从心。

“姑娘，太医院院正已在殿外等候，为您诊治鞭伤。”贴身宫女轻手轻脚走进来，语气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再无半分往日的苛待与轻蔑。

沈清鸢敛去眸底思绪，微微颔首，任由宫女搀扶着坐下。太医院院正躬身诊脉，细细查看她背上的鞭伤，眉头微蹙：“沈姑娘伤势虽无大碍，可伤口颇深，又拖延了些时日，需得日日换药悉心调养，切不可再劳累动气。”

说罢，院正取出特制的药膏，叮嘱宫人用法，又开了滋补的药方，才恭恭敬敬告退。临走前，眼底藏着对沈清鸢的忌惮与好奇——谁都知道，这位曾被皇上弃如敝履的罪臣之女，如今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院正刚走，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

沈清鸢下意识地攥紧衣袖，起身相迎，还未行至殿门，萧烬已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身着玄色常服，未束帝王冠冕，墨发仅用玉簪固定，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日常的温润，只是眸底依旧带着难掩的关切，一进门便直奔她身前。

“伤处可还疼？院正说伤势如何？”萧烬伸手想去扶她，却又怕唐突了她，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在她肩头，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朕一早便想过来，只是被朝堂琐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沈清鸢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触碰，垂眸道：“劳皇上挂心，臣女伤势无碍。”

她的疏离依旧刻在骨子里，萧烬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也不恼，只是温声道：“无碍便好，朕已吩咐御膳房炖了燕窝粥，皆是温补的，你多吃些。往后每日，朕都会过来陪你用膳，直到你的伤彻底痊愈。”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便有侍卫慌张来报：“皇上，不好了！宫门外有一群前朝旧部，手持状纸，口口声声要为沈家伸冤，还说……还说要见沈姑娘，斥责皇上苛待罪臣之女，天理难容！”

沈清鸢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沈家旧部！

她被掳入深宫多年，早已与外界断了联系，竟不知还有旧部在为沈家奔走。可如今，萧烬刚对她流露心意，她刚从幽禁中脱身，这些人便闯宫寻仇，非但不能为沈家洗冤，反倒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之地，更会坐实她勾结旧部、意图谋反的罪名！

萧烬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的温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冽戾气，墨眸寒光乍现：“放肆！宫禁之地，岂容刁民擅闯！传朕旨意，将这些人全部拿下，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皇上不可！”沈清鸢猛地抬眸，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他们皆是沈家旧部，忠心护主，并无谋反之心，求皇上网开一面，饶过他们！”

她清楚，萧烬性子狠戾，一旦将这些人押入天牢，怕是再无生路。沈家满门已亡，这些旧部是仅剩的念想，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自己丧命。

萧烬转头看向她，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眸底满是焦急与恳求，心头一软，可帝王的威严又不容挑衅，语气沉了几分：“清鸢，他们闯宫犯驾，已是死罪，朕若轻饶，日后必有人效仿，朝堂律法何在？”

“可他们是为沈家而来，若不是臣女，他们也不会落此下场。”沈清鸢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臣女求皇上，放他们一条生路，臣女愿……愿出面劝他们离去，绝不再生事端。”

她从未对他如此低声下气，这般急切的模样，让萧烬心头既疼又涩。他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终究是拗不过她，紧绷的下颌松了松，沉声道：“好，朕依你。但你需答应朕，站在朕身侧，不可离开朕半步，若是他们有半分不敬，朕立刻将他们拿下。”

沈清鸢连忙点头，跟着萧烬一同前往宫门口。

宫门外，数十名身着素衣的男子手持状纸，面色悲愤，见萧烬携着沈清鸢出来，当即跪地叩首，声音哽咽：“属下等参见皇上，参见姑娘！我沈家世代忠良，却遭奸人陷害，满门抄斩，求皇上为沈家昭雪，还我家老爷与公子清白！”

为首的老者抬头看向沈清鸢，老泪纵横：“姑娘，您受苦了！属下等无能，这么多年才寻到机会，求您一定要为沈家做主啊！”

沈清鸢看着这些昔日熟悉的面孔，眼眶瞬间泛红，可她深知此刻不是伸冤之时，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悲痛，沉声道：“诸位叔伯，清鸢知晓你们的心意，可宫禁森严，擅闯乃是死罪，你们速速离去，日后清鸢自会想办法，绝不会让沈家冤屈永埋地下。”

“姑娘！我们不走！今日若不能为沈家伸冤，我们便长跪于此！”众人齐声高呼，情绪激动，场面瞬间混乱。

萧烬将沈清鸢护在身后，周身寒气逼人，冷声道：“朕再说最后一遍，即刻退去，朕可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朕无情！”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娇柔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皇上，臣妾听闻宫门口有刁民闹事，特意赶来瞧瞧，可别惊着了皇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身着华服的苏贵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阴鸷。

苏贵妃乃是朝中太傅之女，盛宠正浓，向来心高气傲，早已听闻萧烬对沈清鸢另眼相待，昨夜更是留宿临湖轩，还撤了沈清鸢的幽禁，赐居凝翠轩，心中早已妒火中烧。如今见沈清鸢站在萧烬身侧，被他护得严实，更是恨得牙痒痒。

她缓步走到萧烬身前，屈膝行礼，目光却落在沈清鸢身上，带着轻蔑与嘲讽：“这位便是沈姑娘吧？果然生得标致，难怪皇上这般上心。只是沈姑娘身为罪臣之女，刚被撤去幽禁，便引得旧部闯宫闹事，怕是别有用心吧？莫非是想借着旧部之力，蛊惑皇上，为沈家翻案，意图复辟？”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指沈清鸢谋逆。沈清鸢脸色愈发惨白，却无从辩驳，只能攥紧双拳，脊背挺直，冷冷看着苏贵妃。

“贵妃慎言！”萧烬厉声呵斥，语气冰冷，“清鸢绝非这般之人，休要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苏贵妃被他一吼，眼眶瞬间红了，委屈道：“皇上，臣妾也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楚江山着想啊！这沈清鸢本就是罪臣之女，沈家谋逆乃是铁证如山，如今旧部闯宫，分明是她暗中勾结，皇上万不可被她的美色迷惑，误了江山社稷！”

“够了！”萧烬怒喝，伸手将沈清鸢紧紧揽入怀中，宣示主权般看向苏贵妃，“朕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沈家旧案，朕自有定论，无需你多言。再敢对清鸢不敬，休怪朕废了你的贵妃之位！”

这是萧烬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呵斥盛宠在身的苏贵妃，更是当众将沈清鸢拥入怀中，情意昭然若揭。

苏贵妃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的嫉妒与不甘，却不敢再言语，只能恨恨地瞪着沈清鸢，眸底满是怨毒。

沈清鸢靠在萧烬怀中，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还有他护着自己时的坚定。可耳边是沈家旧部的哭喊，眼前是苏贵妃怨毒的目光，心头像是被万千根针刺痛，一边是家仇旧恨，一边是帝王情意，一边是旧部性命，一边是后宫刁难，她陷入了无尽的两难之中。

萧烬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低头看向她，眸底的戾气尽数散去，只剩温柔与疼惜，低声安抚：“别怕，有朕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他随即下令，让侍卫将沈家旧部劝离，承诺会重新彻查沈家旧案，才总算平息了宫门口的混乱。

苏贵妃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咬碎了银牙，转身离去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沈清鸢，你休想夺走皇上的宠爱，本宫绝不会让你好过！

一场风波暂歇，萧烬牵着沈清鸢的手，缓步返回凝翠轩，一路沉默无言。

沈清鸢任由他牵着，指尖冰凉，心头的挣扎愈发浓烈。萧烬的护短与真心，她看在眼里，可沈家的血海深仇，旧部的安危，后宫的虎视眈眈，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与萧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冷漠相对，可也无法轻易放下过往，坦然接受这份情意。这场始于折磨的纠缠，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愈发波澜四起，而她那颗刚有松动的心，也在这重重矛盾中，愈发难辨方向。

回到凝翠轩，萧烬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伸手想要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却被她轻轻避开。

沈清鸢抽回自己的手，垂眸道：“皇上，今日之事，多谢皇上护着。只是沈家旧案，臣女恳请皇上，务必彻查，还沈家一个清白。”

萧烬看着她倔强的模样，郑重点头，语气坚定：“朕答应你，定会彻查旧案，找出当年陷害沈家的真凶，给你，给沈家满门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头，眸底满是深情与认真：“清鸢，给朕时间，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朕知道你心中有恨，有怕，可朕会一点点弥补，一点点暖化你的心，直到你愿意相信朕，依靠朕。”

沈清鸢抬眸看向他，烛火映在他眸底，满是赤诚与坚定，可她却只能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皇上，前路太险，恩怨太深，我们……终究是不合适。”

说罢，她转身走入内殿，留下萧烬一人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的微凉，眸底满是落寞与不甘。

而此刻，苏贵妃的寝宫之中，摔碎的瓷器散落一地，苏贵妃坐在榻上，面色阴鸷，对着身边的侍女冷声道：“去，给本宫盯着凝翠轩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半点机会，便让那沈清鸢，再也翻不了身！”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萧烬的深情守护，沈清鸢的内心挣扎，后宫的暗箭难防，前朝的旧案恩怨，交织在一起，让两颗原本慢慢靠近的心，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拉扯与考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