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驾着莲花楼往青石镇行进,官道上往来的江湖客渐多,四下里皆是谈论东海大战、四顾门与金鸳盟的声响,时不时还会提起当年惊才绝艳的李相夷。
李莲花坐在莲花楼车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如今身中碧茶之毒,内力大不如前,若是被人认出身份,非但追查单孤刀的计划会落空,还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思及此,他寻了处林间僻静之地停下,转头对身旁的沈璃道:“稍等片刻,我需做个东西,免得在路上被人认出来。”
不等沈璃应声,他便转身进了莲花楼内。楼里摆着他平日采药剩下的草药、细麻布与熬制的天然黏胶,都是随手可得的物件。李莲花动作娴熟,先取过轻薄如蝉翼的细麻布,依照自己的脸型细细裁剪,又挑了几种色泽暗沉的草药,碾碎后熬出深浅不一的汁液,将麻布染成贴近常人的肤色。
他指尖灵巧,一点点捏塑着麻布的轮廓,刻意压低眉骨、加宽脸颊,在眼角与下颌处添上几道浅淡的纹路,抹去了原本清俊出尘的轮廓,让整张脸变得平庸普通。最后用熬好的黏胶细细封边,一张简易却极为逼真的人皮面具,不过半个时辰便大功告成。
李莲花将面具轻轻覆在脸上,贴合肌肤,毫无违和感。再站到镜前,原本温润清瘦的面容全然变了模样,成了一个丢在人群里都无人多看一眼的寻常江湖郎中,别说那些只见过李相夷一面的人,便是熟识的旧友,一时半刻也难辨真伪。
他缓步走出莲花楼,抬手摸了摸脸颊,眉眼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好了,这般一来,便没人能认出我是李相夷了,就没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咱们也可以安心赶路了。”
连一旁静立候着的沈璃,都微微怔了一瞬。
沈璃抬眸看向他,眼前人容貌大变,唯有那双眼睛里的淡然通透依旧,她微微颔首,冷声道:“嗯,走吧。”
李莲花扬鞭,莲花楼再度轱轳前行,隐匿了所有锋芒与身份,朝着暗流涌动的青石镇,悄然进发。
行至日暮,林间晚风穿窗而过,拂动莲花楼里的草药香。李莲花寻了处平坦草地歇脚,将脸上的人皮面具小心取下,用软布擦拭干净,轻轻搁在了靠窗的木案上,又转身去灶台边烧水煮粥,打算简单应付一晚。
他动作轻柔,全然没留意,身后沈璃的目光,早已牢牢黏在了那张面具上。
白日里见他转瞬换了副容貌,沈璃心中便藏了几分好奇,只是素来性子冷淡,不喜多言,才按捺着没问。此刻见李莲花忙着忙活,她便起身缓步走近木案,垂眸打量着桌上的面具。
指尖先是悬在面具上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新奇,轻轻捏住面具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了起来。
薄如蝉翼的料子贴在指尖,触感绵软细腻,全然没有布料的生硬,反倒与真人肌肤的肌理相差无几。她凑到灯下细细端详,方才被李莲花戴在脸上时只觉样貌大变,此刻拿在手里,才看清其中精巧——眉骨的弧度、脸颊的轮廓,甚至是细微的肤色深浅,都做得天衣无缝,半点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哪里像是半时辰赶制出来的物件。
沈璃素来见惯江湖上的兵刃暗器,却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易容之物,清冷的眼眸里,难得泛起几分细碎的讶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具边缘,指腹划过那细腻的黏胶封边,忍不住微微蹙眉,又细细打量,满心都是不解:这般寻常的材料,究竟是如何做出以假乱真的面具的。
“这料子看着普通,戴上竟这般贴合,半分破绽都没有。”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指尖不自觉微微用力,又立刻松了劲,生怕弄坏了这精巧物件。
李莲花端着盛好白粥的瓷碗转身,恰好看见她垂眸端详面具的模样。往日里沈璃总是神色清冷,少言寡语,此刻眼底带着纯粹的好奇,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鲜活。
他脚步放轻,走到近前,声音温温淡淡,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小心些,这面具虽薄,却也经不住你这般使劲捏。”
沈璃闻声回神,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的好奇还未散去,也不遮掩,径直问道:“你用的什么法子?竟能把这普通麻布,做得如同真人肌肤一般。”
“不过是些草药熬汁调色,黏胶封边的小伎俩,江湖人混口饭吃的手段罢了。”李莲花将瓷碗放在她面前,随手拿过她手里的面具,轻轻放在木案上,动作轻柔细致。
沈璃看着他收好面具,又低头看向面前温热的白粥,淡淡颔首,方才眼底的讶异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看向李莲花的目光里,莫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眼前这个看似懒散随性、只懂看病煮粥的人,远比她想象中,要藏着更多秘密。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壁上,莲花楼外虫鸣阵阵,楼内安安静静,只剩草药香与粥香缠在一起,漫过这一方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