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武三年，春。
御书房内，年轻的皇帝朱雄英正批阅奏章，忽然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洇开在纸上。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下空无一人，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一个来自六百年后，与他共享同一具躯体的灵魂。
那个人叫陆梓铭。
七年前，正是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与他一同度过了坤宁宫的黑暗岁月；正是那个人用超越时代的见识帮他识破了周王的毒计；也正是那个人，在无数个深夜与他并肩而坐，讨论着这个帝国的未来。
但自从登基之后，陆梓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朱雄英知道，那个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就像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蒸发。
今夜，那种预感格外强烈。
“你还在吗？”朱雄英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轻声问道。
沉默。
良久，一阵微风拂过，烛火摇曳了一下。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在呢。不过估计待不了多久了。”
朱雄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在意识的深处，他看见了那个身影——穿着古怪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却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要走？”朱雄英问。
“嗯。”陆梓铭耸了耸肩，“本来嘛，我就是个意外。当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成了你。帮你活下来，帮你查出真相，帮你坐上这把椅子——任务完成，我也该回家了。”
“回家之后呢？”
“接着读我的研究生，写我的论文，毕业了找个工作，娶个媳妇，平平淡淡过一辈子。”陆梓铭笑了笑，“你们这个年代什么都好，就是没有WiFi和空调，我是真受不了。”
朱雄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朕不准。”
陆梓铭愣了一下：“啥？”
“朕不准你走。”朱雄英睁开眼睛，目光灼灼，“这天下是咱俩一起打下来的，凭什么你拍拍屁股就走人？朕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你想过朕的感受吗？”
陆梓铭哭笑不得：“喂喂喂，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本来就是不属于这里的人！再说了，你这不是当得好好的吗？朝政清明，边疆安定，百姓安乐——你这个皇帝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历史书上写的都靠谱！”
“那也不行。”朱雄英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要是走了，朕就下旨，在全国范围内修建‘陆公祠’，把你的事迹刻成碑文，流传后世。让你们六百年后的子孙都知道，有个叫陆梓铭的家伙，穿越到大明朝当了七年皇长孙。”
“……你狠。”
陆梓铭沉默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算我怕了你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你不能一直占着我。这样，咱们轮流来——你在位的时候我陪你，等你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咱俩一起去找那个时空通道，我带你回现代看看。”
朱雄英眼睛一亮：“当真？”
“骗你我是狗。”陆梓铭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接班人的事儿安排好。我可不想咱俩一走，大明朝乱了套。”
朱雄英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道：“让高炽来吧。”
“啥？”陆梓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朱高炽？燕王的世子？那个洪熙皇帝？”
“历史上他当得很好。”朱雄英认真地说，“朕读过你带来的那些史书。洪熙皇帝朱高炽，在位虽然不到一年，但废除苛政、平反冤狱、与民休息，是个难得的仁君。更重要的是，他是四叔的儿子——四叔镇守北平多年，功勋卓著，若由高炽继位，四叔必定全力辅佐，天下可安。”
陆梓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贪恋权位啊。”
“贪恋有什么用？”朱雄英笑了笑，“朕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遇见了你。你教会了朕一件事——权力不是用来攥在手里的，是用来放出去的。攥得越紧，失去得越快；放得恰当，才能长久。”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陆梓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鼻音，“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
三天后，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颁下：
“朕以冲龄践祚，赖天地祖宗之灵，四海晏然。然朕夙夜思之，帝王之位，非久恋之乡。燕王世子高炽，仁孝英明，堪当大任。兹特册立为皇太弟，待朕逊位之后，继承大统。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满朝哗然。
但当人们看到年轻的皇帝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时，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弘武三年秋，朱雄英正式禅位于皇太弟朱高炽，改元洪熙。
退位大典上，朱雄英脱下了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上了一袭简单的青色长衫，站在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由了。”脑海中，陆梓铭的声音带着笑意。
“接下来去哪儿？”朱雄英问。
“先去找你四叔聊聊天。毕竟你把人家儿子的皇位都安排好了，总得当面说一声吧？”
朱雄英笑了：“说得对。走吧。”
北平，燕王府。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布衣、笑眯眯看着自己的侄子兼前任皇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说什么？你要走？”朱棣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把皇位扔给我儿子，自己拍拍屁股就想跑？”
“四叔别激动嘛。”朱雄英悠闲地喝着茶，“高炽是真的合适。你看他，虽然胖了点，但心眼好，办事稳，朝中大臣都喜欢他。你辅佐他几年，大明朝肯定蒸蒸日上。”
“那你呢？你去哪儿？”
“我？”朱雄英指了指天上，“回我该回的地方去。”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行！你不能走！你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甩给我儿子，自己跑去逍遥快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四叔，这不是烂摊子，这是锦绣江山……”
“少来这套！”朱棣瞪着眼睛，“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把你那个时空通道给它改了！”
朱雄英一愣：“改？你怎么改？”
朱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以为你四叔这些年在北平是白待的？我手下有个道士，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他说过，世间一切时空通道，都有其规律可循。只要找到规律，就能改变它的走向。”
“所以呢？”
“所以——”朱棣笑得像个老狐狸，“你要是敢一个人走，我就让那道士把通道的口子开到北平来。到时候，你走到哪儿，我就派人追到哪儿。你不让我安生，我也不让你安生！”
朱雄英和脑海中的陆梓铭同时沉默了。
半晌，陆梓铭的声音幽幽响起：“我说……你这个四叔，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朱雄英苦笑：“不然你以为他是怎么从九边诸王里杀出来的？”
两人一合计，最终达成了妥协。
朱雄英（或者说陆梓铭）可以回到现代，但必须带上朱棣。作为交换，朱棣保证全力辅佐朱高炽，确保朝局稳定。
“不过四叔，你跟我回去了，四婶怎么办？”朱雄英问。
朱棣大手一挥：“你四婶早就想去你的世界看看了，她说想知道六百年后的女人是不是真的不用裹小脚。”
“……行吧。”
一个月后，燕王府后花园。
一座奇门阵法已经布好，道士手持罗盘，念念有词。阵眼中央，朱雄英和朱棣并肩而立。
“准备好了吗？”朱雄英问。
朱棣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那把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佩刀：“走吧。”
“对了，”朱雄英忽然想起什么，“四叔，到了那边，你可别动不动就拔刀。我们那儿不兴这个。”
“那兴什么？”
“兴……讲道理。”
朱棣嗤笑一声：“讲道理？那多没意思。”
金光乍起，时空扭转。
当光芒散去后，后花园中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那个道士站在原地，捋着胡须，喃喃自语：“有意思，真有意思……”
而在遥远的六百年后，某个大学宿舍里，两个男人凭空出现在两张空床上。
一个穿着T恤短裤，戴着黑框眼镜。
一个穿着明代亲王常服，腰间挎着刀，正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的“奇技淫巧”。
“这就是你说的现代？”朱棣指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这东西能吃吗？”
“不能吃，但能看。”
“看什么？”
“看历史。”陆梓铭打开电脑，熟练地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大明洪熙元年”的词条，“看看你儿子干得怎么样。”
朱棣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屏幕上的史书记载着：洪熙皇帝朱高炽，在位十个月，平反冤狱、减免赋税、与民生息，被誉为“仁宣之治”的开端。
“我说什么来着？”陆梓铭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你儿子，比你强。”
朱棣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屏幕上那张胖乎乎的笑脸，眼角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窗外，夜色温柔，星河璀璨。
两个穿越了六百年时光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各自的归处。
（全书完）1
蹲蹲想看新内容，不够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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