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上的“蓝玉”二字,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朱雄英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蓝玉,当朝名将,功勋赫赫,封凉国公。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妃常氏的舅父,论起辈分,乃是朱雄英的舅公。当年常遇春麾下的嫡系将领,多与蓝玉交厚,其在军中的影响力,仅次于已故的中山王徐达和开平王常遇春。若能得到蓝玉的支持,无异于在军中楔入一枚最坚实的钉子,其分量远比十个王景弘加起来还要重。
然而,风险同样巨大。蓝玉性情骄横跋扈,在军中素以治军严酷、藐视法纪著称,朝中御史弹劾他的奏章堆积如山,全靠朱元璋念其战功卓著,又碍于常氏与朱标的颜面,才一直隐忍未发。若是贸然接触,一旦走漏风声,不仅蓝玉自身难保,更会将朱雄英的存在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引来灭顶之灾。

朱雄英握着那张名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眼看向程济,目光锐利如刀:“先生确定,凉国公可信?”

程济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殿下放心。臣与凉国公交情虽不算深厚,却有救命之恩。三年前凉国公北征漠北归来,遭人弹劾克扣军饷、私占战利品,陛下震怒,欲下旨严查。是臣连夜查阅兵部档案,寻出证据证明那批物资实为补充损耗,又联合几位老臣上书力保,才替他化解了一场大祸。凉国公虽是武夫,却最重恩怨,欠了臣这份人情,一直想找机会偿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凉国公近年来处境并不算好。陛下对他屡次犯禁已生不满,朝中文官集团更是视他为眼中钉。他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若知晓殿下尚在人世,以他与常家的渊源,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十有八九会选择站在殿下这边。这是一场豪赌,但对凉国公而言,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朱雄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程济的分析有理有据,让他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他将名帖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何时可见他?”

“明日入夜后,臣会设法邀凉国公至城西一处私宅饮酒赏月。届时殿下可通过秘道先行抵达那私宅的地下密室,待臣安排妥当,再让二位相见。”程济显然早有筹划,说得十分详尽,又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制令牌,递给朱雄英,“此为通行信物,万一途中遇盘查,出示此令,可保无虞。”

朱雄英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铸着一个篆体的“程”字。他郑重收好,向程济深深一揖:“多谢先生周全。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厚报。”

程济连忙侧身避开,不敢受他全礼,口中道:“殿下折煞臣了。臣受太子殿下重托,日夜不敢或忘。今日能为殿下略尽绵薄,是臣的本分,亦是臣的荣幸。”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会面的细节,程济便将朱雄英送至落地罩前,看着他重新消失在秘道的黑暗之中。
甬道中,朱雄英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蓝玉这张牌太大,大到足以改变整个棋局的走向,但也正因为太大,一旦打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他必须在见到蓝玉之前,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又能给出什么样的承诺,才能让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秘道的出口再次出现在那口古井之中。朱雄英攀着湿滑的井壁回到地面,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冷气息。他抬头望向天际,月已西斜,启明星在东方地平线上隐隐闪烁。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浓重。
而在那片黑暗之中,一场关乎身家性命的会面,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