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暗室惊魂般的对话后,王景弘再来送药食,便与往日有了细微的不同。他依旧沉默,脚步依旧轻得近乎无声,摆放物件的动作也依旧刻板精准。但朱雄英能感觉到,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在掠过暗室某些角落、掠过自己身上时,会多停留那么一刹那。那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执行命令式的空洞,而是混杂着敬畏、探究、以及一丝竭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恐惧。他放药碗时,手腕稳了许多,那曾因“皇帝咳血”消息而泄露的微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仿佛在证明自己的“可靠”。
日子在死寂与药味中缓慢流淌。但朱雄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王景弘成了他伸向外界的一根极其敏感、又极其脆弱的触须。这根触须,正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捕捉“风”中的信息。
今日,王景弘放下食盒时,比平日多用了一息时间。他垂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汇报着最寻常不过的宫中琐事,但字字句句,都经过精心的筛选和排列。

(眼观鼻,低声)殿下。近日东宫那边,吕娘娘似乎格外喜欢在午后的水榭赏鱼。新贡的几尾锦鲤,颜色很正,吕娘娘常夸那尾“金玉满堂”有灵性,喂食也亲力亲为。(顿了顿,声音更轻)小殿下(指朱允炆)昨日在文华殿进讲,讲到《尚书·洪范》篇,对“皇极”之义颇有阐发,几位师傅很是赞赏,夸其“仁孝聪慧,有古君子之风”。下学后,小殿下去了吕娘娘宫中请安,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眉眼间……似有喜色。
朱雄英静卧不动,仿佛沉睡。但王景弘知道他在听。这些信息,看似平淡无奇——吕氏赏鱼,朱允炆读书受夸,母子亲情。但结合之前的“翡翠戒指”和“《尚书》”,其指向性不言而喻。吕氏在享受身为太子妃的尊荣和闲暇,朱允炆在努力塑造“贤德”形象,并且,他们母子的互动紧密而“和谐”。
又一日。

(摆弄药碗,声音几不可闻)开春了,宫里要采办一批新的宫纱。内府监报上来几个皇商的名录,其中有个姓吕的苏州商人,献上的苏绣和云锦,花样很是新奇,据说深得……几位娘娘的喜欢。此人,据查,与吕娘娘母家的一位表亲,似乎有旧。
皇商,吕姓,苏州,与吕氏母家关联。这是在暗示吕氏家族,或许在利用宫廷采办,扩张财势,编织关系网。很隐蔽,但若细查,未必无缝。
再一日。

(擦拭矮几,动作缓慢)前几日夜里有风,坤宁宫那边(指已故马皇后旧宫,现常封闭)的偏殿窗棂,年久失修,掉下来几块。值守的老宦官报上去,内官监遣人去修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奴婢恍惚记得,孝康皇后(常氏)在世时,似乎挺喜欢那偏殿廊下种的几株腊梅。
坤宁宫偏殿窗棂掉落,修缮。提及常氏喜欢腊梅。这信息更隐晦,看似无关。但“年久失修”四字,是否在暗示常氏故去后,其旧居乃至其身后名,正在被有意无意地淡忘、冷落?而“内官监遣人修了”,这正常的流程背后,是否有吕氏的影响,加速了这种“淡忘”?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不成体系,如同散落的珠子。但朱雄英躺在黑暗中,凭借着穿越者的先知、对历史的了解,以及七年暗室中对人性的反复揣摩,开始在心中,将这些珠子,用仇恨与算计的丝线,一颗颗串联、打磨、推演。
吕氏赏鱼,亲喂“金玉满堂”。是闲情逸致,还是某种心理暗示,或是与外界传递信息的幌子?那尾鱼,或者那个水榭,会不会是某种联系的节点?需要留意。
朱允炆论“皇极”,得“古君子之风”赞誉。这是文官集团在为他造势,铺垫其“储君之德”。朱元璋尚在,朱标健在,这般急切,是捧杀,还是真觉得朱允炆是那块料?朱元璋对此,会如何看?他那多疑的帝王心,能容得下一个被文臣如此吹捧、且非嫡长的孙子吗?
吕姓皇商,苏州刺绣,与吕氏母家勾连。钱财,永远是权力的血液,也是最好的罪证。虽然目前看来只是生意往来,但顺着这条线,能否摸到更大的鱼?比如,吕氏家族是否在朝中有所经营?是否与其他势力,如某些对朱标“仁弱”不满、或对蓝玉案心存余悸的武臣旧部,有私下往来?
坤宁宫偏殿窗棂掉落,常氏旧事被提及。是王景弘在隐晦提醒自己莫忘母仇?还是他在试探自己对此事的反应?抑或,这本身就是某种信号——常氏的影响力正在消退,吕氏正在全面覆盖。这既是现状,也可能成为引爆点。一个“孝”字,在大明,尤其是朱元璋这个以孝治天下自诩的皇帝心中,分量极重。若有机会,是否能在此事上做文章,勾起朱元璋对常氏的回忆,以及对吕氏“不敬先人”的不满?
这些碎片信息,暂时还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无法形成致命的杀招。但它们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开始激起涟漪,让朱雄英对外面那个他无法亲眼目睹的世界,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它们证明了王景弘的“可用”。这老太监,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传递信息,既完成朱雄英的要求,又小心翼翼不留下任何把柄,言辞模糊,进退有据。
但,不够。远远不够。这些风,太轻,太散。他需要更猛烈的风,需要能掀开东宫华丽外袍、露出其下虱虫的狂风。他需要破绽,需要能将吕氏和朱允炆一举钉死的证据,或者,制造出这样的“证据”和“时机”。
这需要契机,也需要主动的引导。王景弘是眼睛和耳朵,但不能只做被动的接收者。他需要给王景弘一个更明确的方向,一个能让他集中注意力的目标。
这一日,王景弘再次到来。在例行放下药食,低声汇报了几件无关痛痒的琐事后(今日提到太子朱标偶感风寒,但已无大碍;陛下近日对北边军务颇为关注),他像往常一样,准备退下。

(依旧闭着眼,在王景弘转身的刹那,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王公公。
王景弘身形一顿,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声音平淡,如同谈论天气)我母后孝康皇后的忌日,快到了吧?
王景弘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常氏(孝康皇后)的忌日,在宫中并非什么大肆操办的日子,尤其是在吕氏成为太子妃后,更是有意淡化。这位“已死”的皇长孙突然提起,意欲何为?

朱雄英/陆梓铭:(不待他回应,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听说,当年母后生产允樋弟弟时,用的稳婆里,有一个姓孙的,是扬州籍,手艺最好,母后最是信赖。可惜,母后去后,这位孙嬷嬷就染了急病,没多久也去了,家乡似乎也没什么亲人了。(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故事)真是可惜。不知如今东宫里,伺候吕妃娘娘生产的稳婆,又是哪些人?手艺比起当年的孙嬷嬷,如何?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王景弘脑中炸响!常氏生产,稳婆,急病去世,家乡无人……这每一个词,都指向了那桩被刻意遗忘的、血淋淋的旧事!而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询问,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如今东宫的女主人——吕氏!这是极其危险的暗示!
王景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想起,当年常氏难产血崩后,东宫确实有几个相关宫人,包括一个姓孙的稳婆,陆续“病故”或“意外身亡”,当时只道是太子妃薨逝,牵连受罚或惊吓过度,如今被这位皇长孙以这种方式提起……难道,当年之事,真有蹊跷?这位殿下,到底知道多少?!
更重要的是,他询问如今东宫吕妃的稳婆!这简直是在明示,他在怀疑,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关于吕氏未来生产的阴谋!吕氏如今地位稳固,但若未来有孕生产……这位殿下是想……王景弘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喉咙发干,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殿……殿下,此事……此事太过久远,老奴……老奴实在记不清了。至于东宫如今……吕娘娘凤体康健,尚未有孕,稳婆之事,无从谈起。
他在撇清,也在提醒朱雄英,此事敏感,且吕氏目前无孕,无从下手。

(似乎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记不清了?无妨。我只是随便问问。(话锋一转,依旧平淡)不过,人年纪大了,有时候反而能想起些陈年旧事。王公公在宫中几十年,见识广博,或许哪天,就能想起那位孙嬷嬷,还有她……在扬州老家,是不是真的一个远亲都没留下?又或者,当年太医院,是哪几位太医为母后请的脉?开的方子,可还留着存根?
他不再追问稳婆,转而指向太医和药方!这是两条更隐晦,但也可能更致命的线!如果常氏之死真有猫腻,药物是最可能的手段!而太医和药方存根,就是线索!
王景弘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朱雄英),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未知(宫廷隐秘)。这位皇长孙殿下,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精准地凿向那尘封已久、可能布满血腥和阴谋的旧事,而且,每一次凿击,都离现在的东宫主人吕氏更近一步!
这不是要求,这是命令,是让他王景弘,去挖掘,去探查,去触碰那可能引发惊天巨浪的隐秘!他敢吗?他能吗?
沉默,在暗室中蔓延,比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令人窒息。

(最后,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冰冷入骨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对话)起风了,王公公。青萍之末的风,若是汇集起来,也能摧折大树。我在这暗室里,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我可以等。(他不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悠长,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然后便沉沉睡去。)
王景弘站在原地,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牙齿打颤。他听懂了。这位殿下,不仅要听现在的“风”,还要翻过去的“账”!他要查常氏之死的旧案!而这条线,一旦开始查,必然最终指向现在风光无限的吕妃和皇孙朱允炆!这是要他王景弘,去捅一个足以让整个皇宫天翻地覆的马蜂窝!
许久,王景弘对着床榻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躬下了身子,几乎弯成了一个直角。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他接了。接了这把可能焚毁他自己,也可能焚毁许多人的刀。
他倒退着,一步步挪出暗室,轻轻带上门。门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抬头望向廊外阴沉沉的天空,一滴冰冷的雨,恰好落在他额头上,激得他一个哆嗦。
起风了。这风,已不再仅仅是青萍之末的微风。他感到,一场酝酿了七年、甚至更久的暴风雨,那第一道裹挟着血腥味的惊雷,已经在这深宫的最黑暗处,悄然酝酿,即将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