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雕花长窗支起半扇,外头日光正盛。
云珏斜倚在窗下的紫檀嵌螺钿罗汉榻上,手里一卷《庄子》,看了半日,也不过翻了两三页。
倒不是书无趣。只是这慈宁宫一空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响了。
老佛爷去五台山已走了七日。临行前拉着她的手,嘱咐了又嘱咐,什么“早晚凉,莫贪睡”,“晴儿不在,你自个儿闷了就去御花园走走”,“若有人欺负你,只管使人去五台山送信”。
她一一应了,笑着送老佛爷上了凤辇,回头看着空落落的慈宁宫,倒真有些不知做什么好。
其实她在慈宁宫住了十六年,早该惯了。
可往常老佛爷在时,这殿里总是热闹的,如今老佛爷去了五台山,晴儿也跟了去,连带着那份热闹都带走了。
云珏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窗外那两缸荷花上。
这是今年新栽的,老佛爷特意吩咐花房挑的“红台”品种,花开二层,外头一层瓣是粉白的,里头一层却是极深的胭脂色,远远瞧着,像小姑娘涂了胭脂的脸。
老佛爷说,这花开得喜庆,比那些素净的好,小姑娘家就该看些热闹的颜色。
她想着,不由微微笑了。
“格格。”
帘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是翠缕端了冰碗进来。这丫头是她从小的贴身侍婢,最知她心思,见她又对着窗外发愣,便笑道:“格格又发呆呢。这半日了,书可曾翻过十页?”
云珏也不恼,合上书随口道:“你倒管起我看书来了。”
翠缕把冰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一面摆银匙,一面道:“奴婢可不敢管格格看书。只是今儿个一早,御膳房就送了这碗冰湃的莲子羹来,说是万岁爷特意吩咐的。格格再不用,可就化没了。”
云珏低头看那冰碗,是上好的建莲去了芯,用冰糖煨得糯软,搁在碎冰上镇着,碗边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拿起银匙舀了一颗,送进嘴里,莲子清甜,混着冰的凉意,确实解暑。
“皇阿玛今儿个又打发人来了?”她问。
“可不是。”翠缕掰着指头数,“一早先送了冰碗来,接着是内务府送来的两匹新贡的蝉翼纱,说是苏州织造新进的,万岁爷让送来给格格裁夏衣。后头又有乾清宫的小太监跑了一趟,送了一匣子新进的蜜饯,说是福建巡抚孝敬的,万岁爷尝着好,让格格也尝尝。”
云珏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皇阿玛大约是怕她一个人在慈宁宫闷着。
老佛爷走的那天,皇阿玛亲自送她回宫,在慈宁宫坐了半日,问她要不要搬到乾清宫旁边的偏殿去住几日。
她那时只笑着说:“皇阿玛,女儿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乾隆不接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在朕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她想起那日皇阿玛的眼神,心里便暖洋洋的。
正想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由远及近。
翠缕探头往外瞧了一眼,回头笑道:“格格,是几位爷和格格来了。”
云珏忙搁下银匙,刚起身,帘子一挑,先进来的是四阿哥永珹。
永珹今年十九,是嘉贵妃所出,生得眉目清朗,性子也爽利,一进门便笑道:“五妹妹,我们来瞧你了。老佛爷不在,你这慈宁宫倒成了清净地儿,我们几个来给你添添人气。”
话没说完,后头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六阿哥永瑢,今年十七,比云珏大一岁,是纯贵妃的儿子,生得白净斯文,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五妹妹这儿比我们书房还凉快。”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四格格和嘉,性子活泼,一进门便跑到云珏跟前,拉着她的手道:“这几日你也不往我们那边去,我一个人闷得慌。”
云珏被他们围着,心里那点子空落顿时散了个干净。她笑着让翠缕去沏茶,又让人搬了绣墩来,一面道:“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永珹大咧咧往椅上一坐,道:“我和六弟今儿个在尚书房下了学,正好碰见四妹妹来找五弟。五弟被皇阿玛叫去了,我们便先来你这儿。”
永瑢却不多话,只打量着云珏榻上那本书,笑道:“《庄子》?五妹妹倒好兴致。这大热的天,看这个也不嫌闷?”
云珏道:“不过随手翻翻,六哥可别取笑我。”
和嘉已经凑过来,挨着云珏坐下,道:“你一个人在慈宁宫,都做什么呀?也不见你出来玩。”
云珏笑道:“能做什么?不过是看看书,发发呆。”
“发呆有什么趣儿,”和嘉眨眨眼,“明儿个我们去御花园,你也来吧。”
永珹听了,笑道:“你可别教坏了五妹妹。老佛爷不在,咱们更该替老佛爷看好她,莫让她跟着你疯跑。”
和嘉不服气,撅嘴道:“四哥这话好没道理。五妹妹整日闷在宫里,早晚闷出病来。老佛爷知道了,才要心疼呢。”
永瑢一直没说话,这时却忽然道:“四妹妹这话倒也在理。五妹妹,你若有空,去我们那边坐坐也好。我那儿新得了几本前朝的笔记,虽不是什么正经书,倒也有趣,你若要,我使人送来。”
云珏知道他是一片好意,便笑道:“多谢六哥。改日我定去叨扰。”
正说着,翠缕端了茶进来,又摆上几碟点心。永珹见了点心,笑道:“正好,我下了学还没用点心呢。”说着便伸手去拿。
永瑢瞥他一眼,道:“四哥,你好歹也是做哥哥的,在妹妹们跟前也不庄重些。”
永珹嘴里塞着点心,含糊道:“自家妹妹,庄重什么。”
和嘉被他逗得直笑,云珏也忍不住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几张面孔,心里暖暖的。皇阿玛的子女不少,可真正亲近的,也不过这几个。四哥爽直,六哥温文,四姐姐天真,五哥虽没来,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正说笑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是乾清宫的小太监,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进来,跪着道:“给五格格请安。万岁爷说,今儿个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点心,让奴才送来给格格尝尝。万岁爷还说,若格格闷了,只管去乾清宫,万岁爷那儿新得了几件西洋玩意儿,给格格留着呢。”
云珏起身接了,又让翠缕赏了那小太监,这才打开食盒看。里头是四碟精致的点心,一碟是玫瑰酥,一碟是枣泥糕,一碟是松仁瓤,还有一碟是云珏最爱吃的奶皮饽饽。
和嘉凑过来看,羡慕道:“皇阿玛对五妹妹真好。这样的点心,我那儿可从没见过。”
永珹笑道:“四妹妹这是吃醋了?”
和嘉道:“我才不吃醋呢。五妹妹一个人住慈宁宫,皇阿玛多疼她些,应该的。”
云珏听了,心里却微微一动。
其实她何尝不知,皇阿玛是怕她孤单。老佛爷不在,她一个人在慈宁宫,纵使有宫女太监围着,也终究是孤单的。
皇阿玛日理万机,却还惦记着她闷不闷,热不热,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好玩的。
这份心意,比什么点心都甜。
她拈起一块奶皮饽饽,咬了一口,奶香在舌尖化开。
永瑢不知何时站到了窗前,看着那两缸荷花,忽然道:“这荷花开得好。老佛爷今年新换的品种?”
云珏点头:“是‘红台’,老佛爷说喜庆。”
永瑢道:“果然喜庆。五妹妹这儿,就该有这样的花。”1
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