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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朝冤屈起,风波裂门庭,身退尘嚣外(下)

暮雨笔记

“张家拜的雨仙,原来是个小偷!”

“我就说他是怪物,不老不死的妖邪,怎么可能是神仙!”

“张家真是瞎了眼,竟然把一个小偷当神仙供奉,真是可笑!”

“赶紧把他赶出杭城,免得再祸害其他人!”

昔日因张家而对我改观、称我为雨仙的杭城百姓,瞬间倒戈相向,再次将所有的恶意、鄙夷、谩骂,全部砸向了我。他们站在萧宅门外,指着我的院门破口大骂,扔石子、砸烂菜、泼污水,将我视作十恶不赦的妖邪、小偷、败类。

宁家更是趁火打劫,宁浩带着家丁在街头大肆宣扬,极尽诋毁之能事,说我本就是丧门星、妖邪怪物,如今终于露出真面目,让张家赶紧将我除掉,以绝后患。

整个杭城,再次将我推入深渊。

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成了背信弃义的小偷,成了迷惑张家的妖邪。

而这一切,全都来自我当年拼了命救下的孩子——张灵溪。

她根本不知道,她能活下来,能站在这里冤枉我,能无忧无虑地编造谎言,全都是我当年在深山暴雨中下跪磕头、舍弃尊严求来的性命。

她不知道,她口中那个“古怪、怪物、小偷”的雨仙先生,是那个为了救她,不惜磕破头颅、舍弃一切的人。

她更不知道,她的一句谎言,差点毁了整个张家,差点让敬重我的人万念俱灰,差点让我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生,再次坠入地狱。

而我,自始至终,都待在萧宅之中,未曾踏出半步。

院门之外,骂声震天,风波汹涌;庭院之内,我静坐桂花树下,看花听雨,心如止水。

我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淡然与悲凉。

我早已习惯了世间的恶意,习惯了被人冤枉,习惯了被人误解。从萧家覆灭、一夜白头开始,我背负了太多莫须有的罪名,承受了太多无端的诋毁,这一点点冤屈,于我七十一年的风霜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不怪张灵溪。

她年幼无知,被表象蒙蔽,被私心驱使,她不懂我为她做过什么,不懂我的为人,不懂我的心性,她只是凭着自己的臆测,说出了荒唐的话。

我怪的,从来不是她。

我怪的,是这宿命,是这长生,是这永远不肯放过我的人间纷争。

张砚山带着拥雨派的人,跪在我的院门前,整整三日。

他老泪纵横,一遍遍磕头,一遍遍向我道歉:“雨仙先生,对不起,是我管教无方,让灵溪这孩子胡言乱语,冤枉了您!是我对不起您,张家对不起您!求您出来,说一句话,求您证明自己的清白,求您不要怪罪张家!”

他身后的拥雨派众人,也全都跪地痛哭,恳请我出面,平息这场风波,化解张家的内乱。

我隔着一扇木门,听着门外的哭声,沉默了许久。

最终,我缓缓推开了院门。

银面具覆脸,雪色狼尾短发利落冷硬,我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内,静静看着门外跪地的众人,看着张砚山苍老愧疚的面容,看着那些坚信我清白、为我据理力争的张家子弟,眼神平静无波。

“先生……”张砚山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轻轻开口,声音经过七十一年岁月沉淀,清冷、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一丝委屈,没有一丝愤怒,只有对世事的看透与释然。

“我没有偷。”

简简单单四个字,便是我全部的辩解。

我无需多言,无需证明,无需辩解。信我的人,自然信我;不信我的人,就算我掏心掏肺,也不会信我。

张砚山等人听到这句话,瞬间泪如雨下,连连磕头:“我们信您!我们永远信您!”

我目光扫过身后那些争吵不休、剑拔弩张的张家族人,缓缓说道:“张家是百年世家,以和睦立身,以善德传家,不可因我一人,分裂门庭,不可因一句流言,兄弟反目。”

我看向那些支持我的拥雨派众人,语气温和而坚定:“你们信我,我心领了。但不必再与另一派争执,不必再为我大打出手,不必再因我,毁了张家百年的和睦。”

“你们,与他们和好。”

“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张家的安稳,远比我的清白,更重要。”

随后,我看向张砚山,说出了我早已下定决心的决定:“我本就是避世之人,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清净。如今因我,让张家内乱,让杭城流言四起,是我扰了人间烟火。”

“从此,我退隐江湖,再不踏出萧宅半步,再不与张家往来,再不插手世间任何事。”

“张家祠堂的石像,可撤可毁;对我的敬重,可停可弃;从此,世间无我萧暮雨,无我雨仙,你们只当从未认识过我。”

一句话,尘埃落定。

我不等众人反应,缓缓关上了院门,将所有的哭声、道歉声、挽留声,全部隔在了门外。

院门落锁,从此,萧宅便是我最后的避世之地,再也不对外开放。

门外,张家人痛哭流涕,悔恨不已,却不敢违背我的意愿,只能跪在门前,久久不肯离去。

而我,回到庭院中,坐在风雨兰丛前,静静看着满院花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我退隐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我早已看透,这人间的纷争,本就与我无关。我是长生之人,是世间过客,不该卷入家族恩怨,不该卷入人间是非,不该让敬重我的人,因我而内乱,因我而痛苦。

我最好的归宿,便是守着这一方萧宅,守着满院风雨兰,独自活下去,不打扰任何人,不牵连任何人,不伤害任何人。

这便是我能为张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我没想到,我的退隐,非但没有平息风波,反而让真相,以一种最残酷、最让人悔恨的方式,浮出了水面。

在我闭门不出的第七日,张家祠堂失窃案,真凶落网。

偷窃之人,并非我,而是张家祠堂的一名看守。他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走投无路之下,潜入祠堂偷窃宝物,想要变卖还债。他本以为嫁祸给我这个异于常人的雨仙,所有人都会相信,此事便能不了了之。

可他终究露出了马脚,在变卖赃物之时,被官府当场抓获,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他被押回张家,当众认罪,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包括他如何偷窃,如何想要嫁祸给我,如何利用张灵溪的无知与任性,让她说出冤枉我的话。

而张灵溪,也在真凶认罪、铁证如山之下,终于崩溃,哭着说出了真相。

她根本没有亲眼看见我偷窃,一切都是她的臆测,一切都是她的谎言。她只是觉得我古怪,觉得我不配被家族如此敬重,一时任性,便编造了所有的话,想要毁掉我的名声,想要让家族不再崇拜我。

直到真凶落网,她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

她冤枉了一个清白之人。

她冤枉了一个拼了命救她性命的恩人。

她冤枉了那个为了她,在深山暴雨中下跪磕头、舍弃尊严的雨仙先生。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整个张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悔恨、愧疚与痛苦。

张砚山当场呕血,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一遍遍捶打自己的胸膛,骂自己糊涂,骂自己管教无方,骂自己差点冤枉了对张家有大恩的先生。

那些曾经质疑我、诋毁我、要将我赶出杭城的疑雨派众人,全都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狠狠抽打自己的耳光,悔恨不已。他们知道,他们被谎言蒙蔽,背叛了自己一直敬重的人,背叛了自己的良心,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而张灵溪,更是哭得撕心裂肺,瘫倒在地,一遍遍喊着“我错了”,一遍遍求着要见我,求我原谅她,求我给她一个道歉的机会。她终于知道,自己的命,是我求来的;自己的活着,是我用尊严换来的;而她,却用最恶毒的方式,伤害了她最大的恩人。

她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愚蠢,有多残忍。

整个张家,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悔恨之中。

他们对我的敬重,非但没有减少,反而翻了十倍、百倍、千倍。

从前,他们敬我,是因为我是雨仙,是活了很久的怪人;

如今,他们敬我,是因为我心性高洁、受冤不怒、以德报怨、舍己为人。

我被冤枉,被诋毁,被推入深渊,却从未辩解,从未怨恨,从未报复,反而为了张家的和睦,劝和两派,主动退隐,不牵连任何人,不伤害任何人。

这般胸襟,这般气度,这般良善,世间无人能及。

他们知道,我不是神仙,却胜似神仙;我不是圣人,却有着圣人都无法比拟的悲悯与淡然。

从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起,张家所有人,无论主仆,无论长幼,无论之前是拥雨派还是疑雨派,全都自发地来到萧宅门前,跪地磕头,日日不绝。

每日天不亮,萧宅门外便跪满了张家人。

张砚山带着全家老小,跪在最前面,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清晨,一遍遍磕头,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恳请我出山,恳请我原谅他们,恳请我重新接受张家的敬重,恳请我再次走出萧宅,接受他们的忏悔。

他们带来了最珍贵的宝物,带来了最丰厚的祭品,带来了全族最诚挚的歉意,跪在门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不敢惊扰我,只是静静地跪着,静静地忏悔,只求我能打开院门,只求我能原谅他们。

一日,两日,三日……

一月,两月,三月……

整整一年,萧宅门外,跪地之人从未断绝。

张家所有人,把在我门前磕头忏悔,当作了每日必做的事,当作了家族最大的使命,当作了弥补过错的唯一方式。他们说,就算跪上十年、百年、千年,也不足以弥补他们对我的冤枉,不足以报答我对张灵溪的救命之恩,不足以回报我对张家的包容与成全。

他们喊我:“雨仙先生”“萧先生”“暮雨先生”,一声声,满含愧疚与敬重,响彻在江南的雨幕里。

可我,始终没有开门。

我心已死,意已决,既然选择了退隐,便不会再出山,不会再踏入人间纷争,不会再与张家有任何牵绊。

我原谅了他们,原谅了张灵溪,原谅了所有冤枉我、诋毁我的人。

我的心,早已被七十一年的风霜磨得淡然如水,怨恨、愤怒、委屈,这些情绪,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不怪任何人,只怪宿命弄人,只怪我本就不属于这喧嚣尘世。

萧宅之内,依旧是我一人,看花,听雨,静坐,读书。

风雨兰依旧开得热烈,桂花树依旧亭亭如盖,江南的雨,依旧细密绵长,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我的心,更加沉静,更加淡然,更加与世无争。

而萧宅之外,杭城百姓的态度,却与张家截然相反。

他们不知道真相,不了解我对张家的恩情,不明白我受冤后的淡然与包容,只看到张家的人天天跪在我的门前,只看到曾经的内乱与流言,只看到我这个不老不死的怪人,依旧安然地住在萧宅里。

他们愈发觉得我诡异,觉得我妖邪,觉得我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张家,让张家所有人对我俯首帖耳、跪地磕头。

他们骂我是妖邪,是怪物,是丧门星,是迷惑人心的祸水。

他们说张家被我蛊惑了,说我会给杭城带来灾难,说我应该被烧死,应该被赶出杭城。

他们聚集在萧宅门外,日日谩骂,日日挑衅,日日扔着污秽之物,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将我从这座城市彻底抹去。

宁家更是趁机煽风点火,鼓动百姓闹事,想要借机除掉我这个心头大患。

杭城百姓,对我的厌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我成了杭城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邪,成了整个城市的公敌。

一边,是张家全族日日跪地磕头,敬我如神,悔不当初,感恩戴德;

一边,是杭城百姓日日谩骂唾弃,厌我如鬼,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一边,是极致的敬重与感恩;

一边,是极致的厌恶与诋毁。

我七十一岁的人生,再次陷入了极致的矛盾与割裂之中。

而我,自始至终,都待在萧宅之内,院门紧闭,不闻不问,不悲不喜。

外界的赞誉与诋毁,敬重与厌恶,于我而言,都只是过眼云烟。

我早已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如何评我,如何待我。

我是萧暮雨。

是曾经的萧家主,是艺安的夫君,是念安的爹爹,是知予的哥哥,是被张家敬重的雨仙,是被杭城百姓厌恶的妖邪。

我不老不死,不伤不灭,银面覆颜,短发如雪,守着一方庭院,守着满院风雨兰,在长生的岁月里,独自避世,独自修行,独自承受这世间的一切。

冤屈也好,敬重也罢,厌恶也好,感恩也罢,都无法再撼动我分毫。

我早已退隐尘嚣之外,不问世事,不扰人间,不沾因果,不恋繁华。

江南烟雨落,庭院兰花开。

院门深锁,再无往来。

这世间的风波,再也吹不进我这一方小小的萧宅。

这世间的善恶,再也扰不乱我一颗沉静如水的心。

我七十一岁,受冤不辩,身退心安,从此,人间烟火,再与我无关。

自此,我合上了笔记,坐在院里,屋外还是跪着的张家人,但是我,坚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