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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名姓埋,故人去(下)

暮雨笔记

母亲哭得几度晕厥,被下人扶着,声声泣血,悲痛欲绝。父亲一生严苛,此刻也再也撑不住,白发人送白发人(父亲已是花甲之年,头发花白,而我依旧年轻,唯有满头雪白),佝偻着脊背,站在祖父灵前,老泪纵横,一言不发,浑身都在颤抖。

艺安紧紧扶着母亲,陪着我跪在灵前,泪水无声滑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打理祖父的后事,安排家中大小事宜,不让我有半分心乱。

念安跪在我身侧,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浸湿了身前的青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哭声,怕扰了祖父的安宁,也怕让我更加伤心。

我跪在祖父灵前,一身素白孝衣,一头如雪白发,与孝衣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衣白还是发白。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跪着,静静地看着祖父的灵位,眼前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画面。

小时候,祖父抱着我坐在桂花树下,教我读书写字,给我讲萧家的故事;

我远赴沙海那年,祖父站在萧宅门口,红着眼眶,叮嘱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与艺安成婚那日,祖父坐在高堂之上,捋着胡须,笑得满脸欣慰;

我身患绝症绝望之时,祖父老泪纵横,连连叹气,满心疼惜;

我劫后余生、艺安怀孕之时,祖父仰天大笑,连呼苍天有眼;

我一夜白头、承受长生之苦时,祖父握着我的手,心疼地说长生太苦……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如今,那个最爱我的祖父,再也不会对着我笑,再也不会摸着我的头叫我暮雨,再也不会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我与艺安、念安并肩走过,满眼温柔。

他走了。

永远地走了。

而我,还要活着。

还要带着长生的宿命,活着。

还要看着更多我爱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

长生之苦,在祖父离世的这一刻,我体会得淋漓尽致,痛入骨髓。

我终于明白,长生不是恩赐,是最残忍的刑罚。

它让你亲眼见证所有挚爱之人的生老病死,让你亲手承受一次又一次生离死别,让你永远活在回忆里,活在失去的痛苦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我跪在灵前,从日暮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艺安轻轻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子,为我披上一件薄毯,轻声道:“暮雨,歇一歇吧,爷爷走得安详,他不想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

念安也靠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少年的温度温暖而坚定:“爹爹,祖父去了极乐世界,再也没有病痛,再也没有忧愁,我们要好好的,替祖父守住萧家。”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艺安哭红的眼眶,看着念安稚嫩却坚定的脸庞,终于发出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哽咽。

我知道,我不能垮。

祖父走了,我便是萧家唯一的顶梁柱,是父母的依靠,是艺安的夫君,是念安的爹爹,是萧宅上下的主心骨。

我必须撑住。

即便痛彻心扉,即便心如刀绞,即便长生之苦日夜折磨,我也必须撑住。

祖父的葬礼,办得隆重而体面。

杭城的名流乡绅、亲朋好友、邻里百姓,纷纷前来吊唁。

灵前,我一身孝衣,满头白发,跪在最前方,面无表情,沉默地回礼,沉默地守灵,沉默地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前来吊唁的人,看着我这副年轻容颜、满头白发的模样,无不露出震惊、好奇、揣测的神色,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他们依旧唤我:“萧白头先生,请节哀。”

“萧白头主子,保重身体。”

没有一个人,唤我一声萧暮雨。

没有一个人,记得我是逝者的孙儿,是萧家正统的继承人。

他们只记得,我是萧白头。

那个不老不死、一头白发的怪人。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丝关于真名的执念,仿佛也随着祖父的离世,被彻底掩埋。

祖父在,我的名字便在;祖父走了,世间再无几人记得萧暮雨。

也好。

埋了便埋了吧。

忘了便忘了吧。

从此,世间再无萧暮雨,只有萧白头。

唯有艺安和念安,在无人的角落,在我身边,依旧轻声唤我:暮雨,爹爹。

这就够了。

葬礼结束后,萧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少了祖父坐在桂花树下的身影,少了那熟悉的捋须而笑的模样,庭院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伤,挥之不去。

父母因祖父离世,伤心过度,身体愈发虚弱,整日闭门不出,靠着药物调养。我将萧宅的家事、城外的田庄、城内的绸缎庄、粮行、书坊,尽数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父母有半分心忧。

艺安依旧温柔细致,照料着父母的起居,照料着我的饮食,照料着念安的生活,用她的温柔,一点点抚平我心底的伤痛。

念安愈发成熟稳重,十五岁的少年,主动帮我分担家业,每日早早起身,跟着我去绸缎庄对账,去粮行巡查,去书坊打理事务,聪慧能干,行事利落,渐渐有了当家主的风范。

他看着我整日沉默寡言、日渐清冷的模样,总会在傍晚拉着我和艺安,一起去西湖边散步,一起走在雨巷的青石板路上,一起回到我们初见的那棵梨树下,笑着给我们讲私塾里的趣事,讲家业里的新鲜事,想方设法让我开心。

“爹爹,娘亲,你看今年的西湖荷花,开得比往年都盛。”

“爹爹,娘亲,书坊里新到了一批古籍,我挑了爹爹最喜欢的游记,放在您书房了。”

“爹爹,娘亲,绸缎庄新染的梨花白布料,我让掌柜的留了一匹,给娘亲做新衫,给爹爹做外袍。”

少年的声音清朗温暖,像一束光,穿透我长生孤独的阴霾,照亮我冰冷的心底。

艺安紧紧挽着我的手臂,靠在我的肩头,轻声道:“暮雨,你看,念安长大了,我们的孩子,长成了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少年了。”

我看着身边温柔的妻子,看着眼前懂事的儿子,看着江南烟雨里熟悉的一切,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祖父走了,可我的家人还在。

艺安还在,念安还在,父母还在。

他们是我在这长生岁月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温暖,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

只是,我愈发清楚地知道,这样的温暖,是短暂的。

岁月无情,生死有命。

父母会老,会走;艺安会老,会走;念安也会老,会走。

而我,会永远留在这里,守着萧宅,守着江南,守着我们一家人的回忆,独自活过一年又一年,一纪又一纪,一代又一代。

我会看着念安娶妻生子,看着他的孩子长大,看着萧家一代又一代繁衍,而我,永远是那个容颜不老、满头白发的萧白头,永远是萧家一个诡异而神秘的存在。

我会看着杭城变迁,看着世事流转,看着人间沧海桑田,而我,依旧是当年那个江南少年的模样,唯有一头白发,见证着我走过的漫长岁月,见证着我失去的所有挚爱。

我的名字,萧暮雨,终将彻底被遗忘。

除了艺安和念安,这世间再也无人知晓。

它会随着祖父的离去,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我的长生,深深埋入尘土,埋入江南的烟雨里,再也无人提起。

而我,会以萧白头的身份,永远活在这世间。

活在孤独里,活在回忆里,活在对逝去之人的思念里。

活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名为长生的劫里。

民国三十七年,暮春。

我四十一岁。

祖父离世,名姓深埋。

世间人人称我萧白头,唯有枕边人、膝下儿,知我是萧暮雨。

江南烟雨依旧,桂花落了又开,梨花谢了又生,廊下铜铃依旧轻响。

只是这萧宅,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满堂欢喜;只是这人间,再也没有了能唤我全名的长辈;只是这长生路,从此又少了一个懂我、疼我、惜我的人。

我站在祖父亲手种下的桂花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沾染着细碎的花瓣,满头白发随风轻扬。

风里,仿佛还能听见祖父温和的声音,一遍遍唤我:

“暮雨。”

“暮雨。”

我闭上眼,泪如雨落。

爷爷,孙儿记得您的叮嘱。

孙儿会好好活着,好好待艺安,好好待念安,守住萧家,守住江南,守住您留下的一切。

只是孙儿,真的好苦。

真的,好苦。

烟雨淅沥,打湿了我的白发,打湿了我的衣衫,打湿了我无尽的悲伤。

从此,人间少了一位慈祥老人,萧家少了一位顶梁长辈,我少了一位唤我真名的亲人。

从此,我以白发遮面,以萧白头为名,在长生的孤独里,守着我的妻儿,守着萧家的烟火,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名姓埋,故人去,青丝雪,长生寂。

我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再也没有人,知道故事的主角,叫萧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