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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流沙葬影断人肠

暮雨笔记

晨光刺破沙雾,将连绵沙丘染成一片暖金。三人一马一驼踏沙而行,风里的沙砾比清晨更显粗粝,打在衣袍上簌簌作响。萧暮雨将我牢牢护在身前,双臂环着我的腰,力道稳而轻,呼吸拂过发顶,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

沈初妍牵着老驼走在侧方,浅杏色劲装沾了黄沙,却依旧身姿挺拔。她一路话不多,偶尔抬眼望向我与萧暮雨,眼底总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了然,却始终没有再多说一句。我只当她是忧心父亲的安危,并未多想,满心都在前方的雅丹魔鬼城,以及被囚在丰台驿站的父亲身上。

“再往前十里,便是雅丹地貌的边缘,那里土崖交错,能避黑风沙,也能寻到沈伯父留下的记号。”萧暮雨低头,声音压得很低,避开风势传入我耳中,“此地沙层松软,底下藏着暗流流沙,踩错一步,便会被吞入沙底,万万不可脱离我的视线。”

我心头一紧,攥紧了怀中的青铜残片,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我一定跟紧你。”

话音刚落,身下的黑马忽然不安地扬蹄长嘶,四蹄疯狂刨动着脚下的黄沙,原本平整的沙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一圈圈波纹状的沙痕快速扩散开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沉闷的气息。

“不好!是暗流流沙!”萧暮雨脸色骤变,双臂猛地发力,将我从马背上狠狠推了出去,“元邪,往东侧硬土坡跑!”

我被他猛地一推,重重摔在坚实的沙地上,掌心擦破了皮,渗出血丝。回头望去,方才我们立足之处,已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黄沙巨口,黑马悲鸣一声,半个身子瞬间陷入流沙之中,越挣扎陷得越快。

沈初妍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老驼的缰绳,拼命向我这边狂奔,可流沙蔓延的速度远超想象,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卷到她的脚下。老驼惊恐地嘶鸣,前蹄一软,半个身子瞬间陷落,沈初妍被驼绳一带,踉跄着摔倒在地,流沙立刻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冷而疯狂地向上吞噬。

“初妍姑娘!”我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萧暮雨一把拽住手腕。

他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底满是焦灼,却依旧保持着冷静:“别过去!流沙吸力极强,你进去只会一起被吞掉!”

说话间,萧暮雨已经抽出腰间的长绳,手腕一抖,绳头精准地飞向沈初妍:“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沈初妍伸手死死攥住绳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流沙已经淹到她的腰腹,她脸色惨白,却依旧咬着牙没有喊一声痛。萧暮雨弓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拉,手臂上青筋暴起,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连忙上前,从身后抱住萧暮雨的腰,一起发力拖拽,可流沙的吸力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拽着沈初妍,任凭我们二人如何用力,也只能勉强稳住她不再下陷,根本无法将她拉上来。

“没用的……”沈初妍忽然笑了,笑容苍白却平静,她抬头看向我们,目光先落在萧暮雨身上,轻轻摇了摇头,“萧先生,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死流沙,拉不上去的。”

萧暮雨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黄沙:“闭嘴!抓紧!我一定带你出去!”

“我走不了了。”沈初妍轻轻摇头,目光转向我,眼底带着一丝温柔的叮嘱,“唐小少爷,你要记住……萧先生对你的心意,千万不要辜负……沙海之路,替我……替我看一看古国的模样。”

我瞬间愣住,心头猛地一震,方才沈初妍提醒我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可此刻生死关头,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只拼命喊道:“沈姑娘,你别放弃!我们一定能救你上来!”

沈初妍却轻轻笑了,她缓缓松开了攥着绳索的手,眼底没有恐惧,只有释然。

“家父葬身沙海,我本就是来寻他的……能在死前遇见你们,是我沈初妍的福气。”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唐元邪,好好珍惜萧暮雨,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话音未落,流沙猛地向上一涌,瞬间吞噬了她的脖颈。她最后看了我们一眼,浅杏色的身影彻底沉入翻涌的黄沙之中,连一声呼救都没有留下。

方才还在与我们同行的人,不过片刻,便被茫茫沙海彻底吞没,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老驼的悲鸣渐渐微弱,最终也消失在流沙之中。

流沙慢慢平复,重新变回一片平整无垠的黄沙,仿佛刚才的吞噬,从未发生过。

我瘫坐在沙地上,浑身冰冷,指尖还残留着绳索的粗糙触感,沈初妍最后的笑容与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震得我心口发疼。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被沙海无情吞噬。

原来这死亡之海,从不会给人半分犹豫的机会。

萧暮雨松开早已绷断的绳索,缓缓站直身子。他望着沈初妍消失的地方,黑眸里翻涌着痛楚与无力,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他素来重诺,答应带她寻父,却最终眼睁睁看着她葬身流沙,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没有。

我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头酸涩难忍,站起身,声音沙哑:“暮雨……”

萧暮雨猛地转身,不等我说话,便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压抑着难以言喻的后怕与失魂落魄:“幸好……幸好你没事……刚才我推你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我从未见过萧暮雨这般失态。

他向来清冷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荒魂围袭、生死险境都未曾让他皱一下眉,可此刻,他却在发抖。

不是因为沈初妍的牺牲,而是因为我差一点出事。

他的怀抱滚烫而用力,将我死死禁锢在怀中,仿佛一松手,我便会像沈初妍一样,消失在茫茫黄沙里。他的呼吸急促,一遍一遍地贴着我的耳畔呢喃:“还好你没事……元邪,还好你没事……”

我心头一震,沈初妍最后的话语再次炸开在耳边。

“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何处。萧暮雨的心跳剧烈地撞在我的胸口,那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慌乱、都要真切的心跳,每一下,都在诉说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珍视。

我一直以为,他护着我,是因为父亲的嘱托,是因为兄弟情义。

可此刻,他怀抱的力道,颤抖的身躯,失魂落魄的呢喃,都在告诉我一个我从未敢细想的真相——

他对我,早已不是友谊。

是比性命更重的深情。

“暮雨……”我声音发颤,心底一片混乱,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抓不住的慌乱暖意。

萧暮雨缓缓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颊,指腹擦去我脸颊上的沙粒与泪水。他的黑眸里布满血丝,平日里寒潭般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破碎的温柔与不顾一切的滚烫,目光死死锁着我的脸,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元邪,”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没有半分掩饰,“沈初妍说得对,我对你,从来都不是兄弟。”

我浑身一僵,瞳孔微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兄弟,不是主仆,不是恩情。

是心意。

“从年少初见(唐店初遇),你笑着朝我伸手开始,我便把你放在了心尖上。”萧暮雨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护你入沙海,为你战荒魂,为你挡流沙……我不是在报恩,我只是不能让你受一点伤。”

“你父亲被囚,我陪你闯;沙海凶险,我替你扛;哪怕是刚才,我宁愿被流沙吞噬的是我,也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的目光滚烫而直白,将所有深藏的深情,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没有遮掩,没有退缩。

“我喜欢你,唐元邪。”

“不是兄弟,是想护你一生一世,是想与你生死与共的喜欢。”

风停了,沙静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忐忑,看着他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只为我染上慌乱与温柔。过往的一幕幕飞速在眼前闪过——

他深夜为我盖衣,他策马将我护在身前,他为我驱邪,他为我揉发,他在篝火旁无声的注视,他在我睡梦中轻柔的触碰……

原来所有的体贴与照顾,从来都不是兄弟之义。

是藏了无数日夜,不敢言说的爱意。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底翻江倒海,有震惊,有不知所措,却没有半分厌恶。

只有一片滚烫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暮雨见我久久不语,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以为我是接受不了,缓缓松开手,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失落与苦涩:“我知道……我不该说,你只当我是一时失言,忘了吧。我依旧会护着你,以兄弟的身份,一辈子。”

他转身,想要退开,想要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意重新藏回心底。

我却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触到他衣料的瞬间,萧暮雨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我。

我看着他清俊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失落与期盼,喉咙发紧,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暮雨……我……我不懂这些,可是我不想让你走,不想让你离开我。”

“沈姑娘没了,沙海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萧暮雨浑身一震,黑眸瞬间亮起光芒,仿佛沙海之上,升起了漫天星辰。

他再次将我拥入怀中,这一次,力道轻柔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我不走。”

“一辈子都不走。”

“无论你懂不懂,无论你如何待我,我都守着你。”

我们就这样在沙地上相拥而立,许久许久,直到日光渐盛,才缓缓分开。

萧暮雨细心地为我拍去身上的黄沙,擦净掌心的伤口,从行囊里取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我包扎,动作轻柔细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目光时时刻刻都落在我身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宠溺。

“沈姑娘的仇,我们记下。”萧暮雨牵着我的手,掌心温热,将我的手紧紧包裹,“沙海凶险,我们更要活着走出去,找到古国遗迹,救回唐老爷,完成沈姑娘未了的心愿。”

我握紧他的手,重重地点头。

沈初妍的牺牲,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却也让我瞬间成长。我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萧暮雨的懵懂少爷,我明白,前路只会更凶险,我不能再让他独自扛下所有。

“暮雨,以后我们一起面对。”我抬头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不再是你护着我,是我们一起。”

萧暮雨眸中泛起波澜,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与温柔:“好,一起。”

他牵着我,一步步离开这片吞噬了沈初妍的流沙地。没有墓碑,没有衣冠,只有茫茫黄沙,埋葬了那位南派女子最后的身影。

风吹过沙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沙海在低语,又像是沈初妍最后的叮嘱。

我们一路沉默前行,不再有欢声笑语,只有彼此紧握的双手,传递着坚定的力量。

正午时分,终于抵达雅丹魔鬼城边缘。

一座座土黄色的雅丹土台拔地而起,高低错落,怪石嶙峋,在日光下显得狰狞而神秘。风穿过土台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也正是“魔鬼城”名字的由来。

萧暮雨将我护在身后,玄铁长剑握在手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磁场比外围更强,罗盘彻底作废,只能依靠青铜残片的纹路辨路。沈伯父所说的偏殿,应该就在土台深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目光温柔而郑重:“元邪,跟紧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从你身边消失。”

我握紧他的手,又按了按怀中的青铜残片,望着眼前阴森诡异的雅丹魔鬼城,心底没有了往日的恐惧。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边,站着萧暮雨。

站着那个愿意为我踏遍沙海、为我舍去性命、爱我入骨的人。

流沙葬了故人,却葬不掉我们生死与共的心意。

沙海之路依旧凶险,阴兵、古墓、机关、邪祟还在前方等待,可我不再迷茫,不再胆怯。

我与萧暮雨,并肩而立,共赴前路。

风卷黄沙,掠过雅丹土台,发出凄厉的呼啸。

沙海的真正凶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滚烫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