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二月廿五,午后。
距离二月廿三那一战,已经过去了两天。
李莲花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休息,偶尔起来走动一下,也只是在莲花楼前后转一圈,晒晒太阳,看看天色,然后很快又回到屋里。方多病严格执行了自己的承诺——劈柴、挑水、做饭、晒药,把莲花楼的杂务全包了下来,忙得脚不沾地,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还把李莲花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每天卯时准时起床站桩,上午抽空练习李莲花教他的基本剑招,下午干活间隙也不忘背诵李莲花口述的药材歌诀。几天下来,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进步。
这天下午,方多病正在后院劈柴。他赤着上身,露出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结实肌肉,一斧头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干脆利落。

“力气见长。”李莲花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方多病回头,看到李莲花披着一件旧袍,倚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悠悠地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唇上有了几分血色。

“那当然!”方多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得意,“天天劈柴挑水,力气能不长吗?”

“我说的是你的发力方式。”李莲花纠正道,“以前你劈柴全靠蛮力,一斧头下去,木头没裂,你自己先晃三晃。现在知道用腰腹的力量带动手臂了,说明站桩的效果出来了。”
方多病被他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劈柴。
李莲花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天际线。午后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着,看起来一派祥和宁静。
但他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多病劈完一堆柴,抱起来码放到墙角的柴堆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廊下,挨着李莲花坐下。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方多病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不是伤口。”李莲花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是天气。”

“天气?”方多病抬头看了看天,“挺好的啊,晴空万里。”

“要变天了。”李莲花淡淡道,“西边的云在往上涌,风也开始转向了。最多两个时辰,会有一场大雨。”
方多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极远处的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云层正在缓慢抬升,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不禁有些佩服李莲花的观察力——这人不仅医术高明、武功深不可测,连看天象都有一套。

“下雨就下雨呗,反正咱们在屋里,淋不着。”方多病不以为意地说。
李莲花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方多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萧衍那天离开的时候,说他不会善罢甘休。”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他没有说,他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方式来。”
方多病的心微微一紧。

“你觉得……他会很快回来?”

“我不知道。”李莲花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而深远,“但我知道,如果我是他,我不会给我太多喘息的时间。”

方多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正好。”
李莲花抬眼看他。

“他来得越快,说明他越着急。”方多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着急就容易出错。只要他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李莲花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丝淡淡的赞许:“你倒是学会动脑子了。”

“跟你学的。”方多病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转身走向灶间,“我去做饭。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煮面吧!昨天买的鲜面条还剩不少,再加两个荷包蛋!”
李莲花看着他风风火火钻进灶间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小子,比他想象的要成长得快。
但愿……能来得及。
当天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打得屋顶的瓦片噼啪作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廊下汇成一道道水帘。狂风裹挟着雨点,不时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曳不定。
方多病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辗转难眠。
不是因为雨太大。
而是因为,他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他却抓不住头绪。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轰隆——!”2
这雨来得也太应景了吧
一声巨响,不是雷声,而是来自莲花楼的大门方向!
方多病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他一把抓起枕边的短剑,赤着脚跳下床,冲到门边,侧耳倾听。
风雨声中,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持续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大门。
不。
不是撞击。
是……挠门。
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子,在木门上一下一下地抓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方多病后背一阵发凉。
他握紧短剑,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房门,探头向外看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风雨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窗帘疯狂飞舞,像无数只挣扎的手臂。
那挠门声,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方多病咽了口唾沫,握紧短剑,一步一步向楼梯口走去。
他刚走到楼梯口,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一只浑身湿透的黑猫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用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看着他。
方多病吓得差点叫出声来,短剑险些脱手。
黑猫淡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喵”了一声,转身迈着优雅的步伐,向楼下走去。

方多病:“…………”
他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原来是猫。
只是猫。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但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了李莲花的声音。
声音很轻,隔着风雨声,几乎听不真切。
但方多病还是听到了。
他说的是——

“来了。”
方多病浑身一震。
他猛地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去。
一楼大堂的门开着,风雨裹着冷气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壶茶杯叮当作响。李莲花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蓑衣,手里提着那盏旧风灯。风灯里的烛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照亮了他半边苍白的脸庞。
他面朝门外,一动不动。
方多病冲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望去——
风雨如晦的夜色中,莲花楼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顶轿子。
一顶漆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轿子,静静地停在暴雨中,仿佛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很久。
轿帘低垂,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轿子的四角,各站着一个黑衣人,浑身笼罩在雨幕中,如同四尊沉默的石像。
风雨呼啸,天地失色。
那顶黑轿,就这样静静地停在莲花楼门前,一动不动。
方多病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手心全是冷汗。
他听到李莲花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李莲花低声说了一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