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二月廿三,寅时末。
天还没亮。
方多病已经站在了莲花楼的后院。他没有等李莲花来叫,自己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晨雾浓重,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衣摆,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闭着眼,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双手自然下垂,呼吸绵长而平稳。
这是他连续第六天站桩了。
从一开始的半盏茶都坚持不下来,到现在可以稳稳站上一个时辰而不抖,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发生的细微变化。双腿更有力了,腰背更稳了,就连呼吸都比以前深沉了许多。
但他知道,这点进步,在今天可能根本不够用。
因为今天,是二月廿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极轻,但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方多病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今天来得早。”李莲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刚起床的慵懒沙哑。

“今天不一样。”方多病睁开眼,转过身,看向站在后门口的李莲花。
李莲花今天没有穿那件旧布衫,而是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深青色劲装,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左侧挂着一柄短剑。那柄剑方多病从未见他佩戴过,剑鞘是乌沉沉的玄铁打造,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朴实无华,却散发着一股内敛而凌厉的气息。
方多病还是第一次看到李莲花这副装扮。
不再是那个懒散的乡间客栈老板,而是一个——真正的江湖人。

“你今天……不太一样。”方多病忍不住说。

“今天是正日子。”李莲花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总得穿得体面些。”
方多病被他这句话逗得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因为他注意到,李莲花虽然语气轻松,但眼底深处,有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

“他会来吗?”方多病问。

“会。”李莲花回答得很肯定,“他一定会来。”

“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等他?”

“不等。”李莲花摇了摇头,迈步向前走去,“我们去见他。”

方多病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哪见他?”
李莲花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出后院,绕过莲花楼,沿着泽畔那条蜿蜒的小路,向云梦泽深处走去。方多病紧跟在他身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晨雾在他们的行走中缓缓流动,像是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泽畔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只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大片临水的空地,地面平坦,覆盖着一层短短的枯草。三面环水,一面连接着来路,地势独立,视野开阔,是个天然的会面之所。
空地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面朝宽阔的泽面。他穿着一袭白衣,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身形挺拔如松,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高手气度。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方多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面孔,五官端正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儒雅温和的书卷气,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若不是李莲花提前告诉过他,方多病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叛徒”“出卖同门”“栽赃陷害”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士,或者一位与世无争的隐士。

这就是萧衍?

这就是那个让李莲花隐姓埋名十年的罪魁祸首?
萧衍的目光越过李莲花,在他身后的方多病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李莲花脸上。他微微一笑,开口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几分老朋友叙旧般的熟稔:

“莲花,十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李莲花站在他对面,相隔约莫三丈的距离。他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看着萧衍,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倒是一点没变。”李莲花淡淡道,“还是这么会装模作样。”

萧衍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从不饶人。”

“废话少说。”李莲花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截了当地问,“令牌是你派人送的?”

“是。”

“槐树林里的人,也是你杀的?”

“是。”

“那封约我今日在此相见的信,也是你写的?”

“是。”

萧衍一连回答了三个“是”,语气坦然,仿佛这些事根本不值一提。他向前走了两步,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坦诚的姿态:“莲花,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打架的。”

“哦?”李莲花挑了挑眉,“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叙旧?”

“也算是吧。”萧衍笑了笑,“十年不见,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萧衍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着李莲花,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当年那件事,你一直耿耿于怀。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我可以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包括当年是谁在背后策划了那场清洗,是谁出卖了莲华宗的位置,以及,那些死去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死。”
李莲花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说话。

“作为交换,”萧衍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把碧血玉交给我。从此以后,你我之间,恩怨两清。”

碧血玉。
这三个字一出,方多病明显感觉到,李莲花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他虽然不知道碧血玉是什么东西,但从李莲花的反应来看,那一定是一件极其重要的物品,重要到足以让萧衍在十年之后,仍然念念不忘。
李莲花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方多病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直接拔剑。
但最终,李莲花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想要碧血玉?”

“是。”

“那你应该知道,碧血玉不在我身上。”
萧衍的笑容微微一顿。

“不在你身上?”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在哪里?”
李莲花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方多病从未见过的表情——带着三分嘲讽,三分悲凉,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你猜。”
话音刚落,李莲花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流光,瞬间跨越三丈的距离,直扑萧衍而去!与此同时,他腰间那柄玄铁短剑已然出鞘,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取萧衍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方多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听到“铮”的一声金铁交鸣,两道身影已经交错在一起,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兵刃碰撞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密不透风!
萧衍手中也多了一柄剑,剑身狭长,通体雪亮,正是他当年成名天下的“青云剑”。他的剑势飘逸灵动,如同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美感,与李莲花凌厉狠辣的剑招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在空旷的泽畔激烈交锋,剑光纵横,气劲激荡,震得周围的芦苇纷纷折断,水面也被剑气激起一道道涟漪。
方多病站在远处,看得眼花缭乱,心跳如擂鼓。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水平的对决,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致命的杀机,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手心全是汗。
但他没有贸然冲上去。
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冲上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李莲花的累赘。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