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二月十四,午时刚过。
距离苏晚离开,已过去整整一天一夜。莲花楼内,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李莲花依旧浇菜、垂钓、擦拭“莲华”、静坐窗前。只是那张临窗的旧木桌上,除了常年摆放的“莲华”,多了一个未曾打开的扁平方木盒,和一枚静静躺在一旁、血迹已干涸发暗的莲花铁令。它们沉默地存在着,像是桌上两处突兀的疤痕,提醒着某些事情已经发生,并且仍在继续。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在桌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将那枚铁令上孤峭的莲花刻痕,映照得有些刺目。
“嘚嘚嘚——驾!”
急促的马蹄声和少年清亮的呼喝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泽畔惯有的宁静,由远及近,来势汹汹。紧接着,是马匹不耐烦的嘶鸣,和某人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沉重落地声。

“李莲花!李莲花!快出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哐当”一声,莲花楼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被猛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灰尘簌簌落下。方多病像一阵旋风般卷了进来,依旧是锦衣,只是这次沾的不是泥,而是大片可疑的、深褐色的污渍,衣摆甚至有两处明显的撕裂。他头发散乱,额头上带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污迹,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魂未定、后怕,以及一种奇异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灰色粗布胡乱包裹的、拳头大小的物件,布上同样沾染着污渍。他一进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就四处乱扫,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窗边静坐的李莲花。

“李莲花!你还在这儿!太好了!小爷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几步冲到桌前,将那个灰布包裹“咚”地一声砸在桌上,震得木盒和莲花令都跳了一下。他自己则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长凳上,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李莲花在他破门而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莲华”的软布,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方多病狼狈的模样,落在他砸在桌上的那个灰布包裹上,最后,停在他惊魂未定的脸上。

“门若撞坏,照价赔偿。”他开口,第一句话,与方多病预想的任何反应都截然不同,平淡得近乎冷酷。

“你……”方多病一口气噎住,瞪大了眼睛,指着李莲花,手指都在抖,“我、我差点把命都丢了!你、你就关心你的破门?!”

“看你的样子,命还在。”李莲花语气不变,甚至端起手边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抿了一小口,“既已回来,门更重要。”

“……”方多病张着嘴,看着他,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李莲花!你还是不是人!有没有点同情心!小爷我……我遇到了江湖仇杀!血溅五步!尸横当场!就在离你这儿不到二十里的三河镇外面!”
他声音又急又高,在空旷的楼内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种急于倾诉的激动。

“三河镇?”李莲花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方多病,“镇外何处?何时?”

“就今天上午!辰时末,巳时初的样子!”方多病见他终于问了点“人话”,精神一振,语速更快,“就在镇子西头那片老槐树林子里!我本来是想去三河镇逛逛,听说那里有家老字号的酱肘子特别好吃,结果刚走到林子边上,就听见里面有打斗声,还有惨叫声!”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闪着光,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我就……我就偷偷摸过去看了一眼我的天爷!七八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家伙,正在围攻三个人!那三个人武功好像也不弱,但对方人太多,下手又狠,眼看就撑不住了!地上已经躺了两个,血糊糊的……然后,就看见一个使刀的汉子,拼死护着另一个像是受了伤的人往外冲,边冲边喊什么‘令牌’、‘快走’……”

“令牌?”李莲花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对!令牌!”方多病猛点头,“然后,那个被护着的人,好像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我这边林子的方向猛地一扔!那些黑衣人立刻就分了几个人去追那东西,剩下的加紧围攻。扔东西那人马上就被砍倒了,护着他的汉子也……唉!”

他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后续的刺激盖过:“那东西,不偏不倚,就掉在我藏身的灌木丛前面!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那东西用灰布包着,就是那个!”他指了指桌上自己刚刚扔下的灰布包裹。

“然后呢?”李莲花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

“然后?”方多病表情变得有些后怕,“然后就有两个黑衣人朝这边搜过来了!我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把那东西抓在手里,缩在灌木丛里一动不敢动。那两人在我眼前不到三尺的地方转了两圈,还用刀在草丛里乱捅,差点就捅到我了!幸好这时候,林子另一边好像有什么动静,把他们引开了。我趁他们不注意,连滚爬爬跑出来,找到我的马,一口气就跑回来了!路上还摔了一跤,你看我这衣服破的!” 他指了指自己衣摆的裂口和身上的污渍,心有余悸。

“所以,”李莲花看着他,缓缓道,“你拿了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很可能因此被卷入一场追杀,并且,将麻烦带回了莲花楼。”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方多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赞同,甚至……一丝冷意。

“我……”方多病一愣,随即有些不服气地梗起脖子,“我当时哪想那么多!那东西是人家拼死扔出来的,肯定很重要!说不定是什么关系重大的证物或者信物!我要是不拿,不就落到那些坏人手里了?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呃……虽然没拔刀,但也是见义勇为!”
他说得理直气壮,少年人的热血与正义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李莲花沉默地看着他。方多病的眼睛很亮,因为激动和刚刚经历的惊险而熠熠生辉,里面没有太多对江湖险恶的真正认知,只有一种未经世事的、近乎天真的冲动与好奇。这种眼神,李莲花在很多年前,或许也曾在某些人脸上见过。然后,那些人大多都死了,或者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你!”方多病脸涨红了,“李莲花!你——”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李莲花打断他,指向桌上的灰布包裹。

“……没、没有。”方多病气势一泄,嘟囔道,“跑都来不及,哪有工夫看。反正……肯定很重要就是了。”

李莲花不再说话。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个灰布包裹。包裹不大,入手颇有些分量,布上沾染的污渍,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带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铁锈腥气——是血。 布结打得很粗糙,显然是匆忙间胡乱系上的。李莲花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包裹放在鼻端,极轻地嗅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意之举。 然后,他才慢慢解开布结。灰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方多病立刻凑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充满好奇。 包裹里的,是另一枚铁牌。 同样色泽沉黯,非金非铁,大小形状与桌上那枚莲花令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枚铁牌中央,阴刻着的不是莲花,而是一柄造型古拙、线条简练的短剑。短剑的剑身上,似乎还缠绕着某种藤蔓状的纹路。 短剑下方,靠近边缘处,同样刻着两个蝇头小字,字迹与莲花令上的“陆明”二字风格迥异,更加狷狂一些: “赵 烈”。 而在铁牌背面,靠近短剑柄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类似火焰的印记,只是这火焰的形状,与莲花令背面的那个略有不同,焰尖更显尖锐、暴烈。

“这是……另一块令牌?”方多病看看这块,又看看桌上那枚莲花令,惊讶道,“样子好像差不多,但图案不一样。这刻的是把剑?这‘赵烈’又是谁?跟这莲花令……是一伙的?”

他猛地看向李莲花,眼中疑惑更甚:“李莲花,桌上这莲花令……又是哪儿来的?我之前来可没见过。这图案……莲花?跟你这楼的名字,还有你的名字……李莲花,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看那枚染血的莲花令,又看看李莲花平静无波的脸,再联想到自己刚刚在林子里听到的“令牌”呼喊,以及李莲花之前对江湖旧事那种讳莫如深却又似乎了然于胸的态度,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骤然撞进他的脑海。

“等等!李莲花,你……你该不会真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江湖前辈吧?这莲花令,还有这块剑令,难道……跟十年前的什么恩怨有关?我好像听人提过,十几年前,江南一带是有一个挺厉害的门派,叫什么……什么华宗来着?后来突然就没了!难道就是……”
李莲花没有回答方多病连珠炮似的追问。他拿起那枚新出现的、刻着短剑的铁牌,指腹缓缓抚过“赵烈”二字,以及那个尖锐的火焰印记。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却依旧深不见底,让人无从窥探他心中所想。
“炽焰堂,外堂执事,‘奔雷手’赵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像在念一段早已尘封的档案,“擅使一双精钢手甲,掌力刚猛暴烈,性如烈火。十年前,西郊乱葬岗一役,他是莲华宗先锋之一,最先接敌,据说力战而死,尸首被大火焚毁,难以辨认。”
他抬起眼,看向方多病,目光平静无波:“这枚‘炽焰令’,是他的身份令牌。炽焰堂,隶属莲华宗,主外务、护卫、征战。堂中弟子,令刻短剑缠焰。”
莲华宗!
这三个字,终于从李莲花口中,清晰而平静地吐露出来。
方多病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从脊背窜起。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李莲花口中证实,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陈述着十年前的血战与死亡,带来的冲击感依旧无比强烈。
“莲华宗……真的是莲华宗!”方多病喃喃道,他看着李莲花,又看看桌上那两枚染血的、来自十年前已覆灭宗门的执事令牌,一个接一个的疑问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可、可莲华宗不是十年前就灭门了吗?人都死光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他们的令牌?还沾着血?我遇到的那些黑衣人,杀的那几个人,难道就是莲华宗的旧人?他们在抢这些令牌?为什么?还有,李莲花,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莲华宗,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激动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沿,紧紧盯着李莲花,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探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触及真相的兴奋与紧张。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那枚“炽焰令”,让它与“莲花令”并排放在一起。两枚来自不同堂口、不同执事的令牌,却同样染着血迹,同样沉默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死亡与秘密。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泽面,带来湿润的水汽。莲花楼内,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寒气,随着这两枚令牌的出现,悄然弥漫开来。

“方多病。”李莲花终于开口,叫了他的全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收拾你的东西,立刻离开莲花楼。今日之后,不要再回来。”

“什么?”方多病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误打误撞,卷入的事情,水太深,不是你能涉足的。”李莲花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好奇心,在别处或许是优点,在这里,会要了你的命。现在离开,或许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方多病发热的头脑上。

“你……”方多病愣住,看着李莲花毫无表情的脸,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不服气猛地冲上心头,“李莲花!你这是在赶我走?就因为这两块破铁牌子?就因为什么十年前的破事?我告诉你,小爷我既然碰上了,就管定了!江湖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这是我爹……呃,是江湖道义!”
他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些,但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李莲花的话,还有那两枚染血令牌带来的无形压力,终究是影响了他。

“江湖道义?”李莲花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又浮现出那种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次,方多病看得清楚了些,那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漠然。

“方大少爷,”他换了个称呼,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方多病心头莫名一紧,“你口中的‘江湖’,和你今天在槐树林里看到的‘江湖’,是一回事吗?”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枚染血令牌:“这上面的血,是真的。槐树林里倒下的人,死了,也是真的。追杀他们的黑衣人,为了这令牌,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更是真的。这不是茶馆里说书先生口中的侠义传奇,也不是你想象中纵马高歌、快意恩仇的游戏。这是会死人的。”

“现在,拿起你的东西,上马,回头,往东走,不要停,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忘记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包括莲花楼,包括我。这才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也是最聪明的选择。”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水鸟鸣叫,和微风拂过泽面的声音。
方多病站在原地,看着李莲花,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李莲花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之前那些基于想象和热血构建起来的“江湖梦”,一点点刮出丑陋而真实的底色。槐树林里的血腥味仿佛又萦绕鼻端,黑衣蒙面人手中雪亮的刀光,和地上那滩滩暗红的血迹,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
害怕吗?有一点。后怕更是真的。
但……就这么走了?
像李莲花说的,像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逃回安全的地方,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桌上那两枚沉默的令牌,又看看李莲花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这个人,明明身在其中,知道得比谁都多,却偏偏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还要赶他走。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好奇,甚至是一丝被轻视的恼怒的情绪,猛地冲垮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我不走!” 方多病大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执拗。 “李莲花,你少瞧不起人!是,我今天是被吓到了,但那是因为事发突然!小爷我不是胆小鬼!这令牌是我带回来的,那什么‘赵烈’的遗物,是我眼睁睁看着别人用命护着扔出来的!这事儿,我碰上了,就跟我有关了!” 他指着桌上那两枚令牌,胸口起伏:“莲华宗十年前为什么被灭门?这些人为什么现在还因为令牌被杀?那些黑衣人是谁?他们想干什么?还有你,李莲花,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不就是十年前旧事吗?江湖上总有老人知道!三河镇就在眼前,镇上的人肯定听说过!那些黑衣人说不定还没走远,我……”

“方多病。”李莲花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你想死吗?”
方多病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李莲花看着他,缓缓站起身。他身量其实并不比方多病高多少,甚至看起来更清瘦些,但当他站起,平静的目光落在方多病脸上时,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却让方多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以为,你今日能侥幸逃脱,是你运气好,或者身手敏捷?”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方多病耳中,“那不过是因为,那些黑衣人的目标,是持有令牌、知晓内情之人。你,一个误入的、不明就里的富家少爷,在他们眼中,与路边的石头、林中的兔子无异,不值得浪费力气专门追杀。但若你不知死活,非要往这潭浑水里跳,去打听,去探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方多病年轻而充满不服气的脸,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撞向悬崖而不自知的稚童。 “那么很快,你就会从‘无关的路人’,变成‘需要清除的麻烦’。到那时,你今天在槐树林里看到的那些刀光剑影,那些倒下的尸体,就会成为你的下场。而且,可能更惨。”
方多病的脸色,一点点白了。李莲花的话,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恐吓威胁,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冰冷的现实。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我……”他喉咙发干,想反驳,想说“我不怕”,想说“我有武功”,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了黑衣蒙面人那狠辣果决的出手,想起了那刀刃破空、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自己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在那些人面前,够看吗?
“现在,”李莲花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柜台,从下面取出一个陈旧的小布袋,走回来,放在桌上,推向方多病,“这是你之前付的房钱,一共四十文。拿上,离开。”
他的意思很明显:钱货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方多病看着桌上那袋铜钱,又看看李莲花决绝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长这么大,虽然经常被父亲训斥“不成器”、“胡闹”,但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地、近乎冷酷地驱逐、否定过?
他不就是想知道真相吗?不就是想行侠仗义吗?有什么错?
热血冲头,少年人的倔强和那点可怜的自尊,瞬间压倒了理智和恐惧。

“好!李莲花!你狠!”方多病猛地抓起那袋铜钱,却没有收起,而是狠狠砸在地上!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在寂静的楼内发出刺耳的声响。 “小爷我不稀罕你的破钱!也不稀罕住你这破楼!”他红着眼睛,冲着李莲花吼道,“你不是要我走吗?我走!但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他指着桌上那两枚染血令牌,又指了指李莲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莲华宗!十年前!西郊乱葬岗!还有这些令牌,这些血!李莲花,你跟这些脱不了干系!你不说,我自己去查!我就不信,这江湖这么大,就没人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完,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李莲花,大步冲向门口。脚步踩在散落的铜钱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把你的马,牵到楼后避风处,拴好,喂些草料。”李莲花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明日辰时,若你还执意要去‘查’,便去。今夜,就留在这里。”
方多病愣住了,霍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已经坐回了窗边的位置,侧对着他,目光落在窗外浩渺的泽面上,只留给他一个清瘦平静的侧影。

“记住,”他淡淡道,没有回头,“只此一夜。明日天亮,自行离去。楼后灶间还有些干粮,饿了自取。二楼的房间,你知道在哪。”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留下方多病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吩咐。
方多病站在原地,看着李莲花的背影,胸口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这算什么意思?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还是……怕他真的一时冲动跑出去送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李莲花已拿起“莲华”,重新开始细细擦拭,一副拒绝再交流的姿态。
满腔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方多病只是狠狠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却不是离开,而是按照李莲花所说,牵马去了楼后。
楼内,重归寂静。
只有散落一地的铜钱,和桌上那两枚沉默的、染血的令牌,见证着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
李莲花擦拭“莲华”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停下。他指尖拂过顶端暗红的石蕊,目光,却落在了那枚新出现的“炽焰令”上。
“炽焰堂,赵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一片深寂。
“又一块……”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莲花楼的影子,在泽畔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