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祝杭开始教我习武。我很惊讶,问他为什么。他说:"药师不仅要会救人,还要会自保。这世上恶人太多,你不能总是依赖我。"
我不想学。不是怕苦,是怕学会了,他就不再保护我了。但我没敢说,只是乖乖地跟着学。
他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亲力亲为。有时我会故意做错,让他手把手地纠正我。他的手掌贴着我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我心跳加速。
"专心。"他说,声音就在耳边。
"我在专心,"我偏过头,几乎能碰到他的鼻尖,"专心的学。"
他退开一步,耳尖有些红。我发现了,心里暗喜。原来他也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原来他也会害羞。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他。练武时故意摔倒,让他扶我;吃饭时故意夹他碗里的菜,说他的看起来更香;晚上故意做噩梦,跑到他房里求他陪我。
他起初还会训斥我,后来便习惯了,只是无奈地叹气:"希淮,你多大了,还像个孩子。"
"我在阿杭面前,永远都是孩子。"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不再说什么。
我十七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牡丹亭》。我缠着祝杭带我去看,他拗不过我,便答应了。
那夜的月色很好,戏台搭在镇中心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祝杭把我护在怀里,不让别人挤到我。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看着台上的杜丽娘为柳梦梅而死,又为柳梦梅而生,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阿杭,"我仰头看他,"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至死不渝的爱情吗?"
"有吧,"他说,"但很少。"
"那阿杭有过吗?"
他低头看我,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希淮,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有没有爱过我?不是作为药童,不是作为孩子,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可以与你并肩、可以与你共度一生的人。
但我没敢问。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怕一旦问出口,连现在的关系都保不住。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看着我,像是要看穿我的伪装。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戏台上的杜丽娘正在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攥紧了祝杭的衣袖,心想:是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对你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如此。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祝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直到进了院子,他才开口:"希淮,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有,"他扳过我的肩膀,让我与他对视,"从小到大,你每次撒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被迫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阿杭,我……"
"说。"
"我喜欢你,"我终于说出口,声音颤抖,"不是孩子对长辈的喜欢,是……是那种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说完这句话,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低下头,等待他的审判。他会生气吗?会觉得我大逆不道吗?会把我赶出去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希淮,"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豁出去了,"我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是禁忌,我知道我不该对你有这种感情,但我控制不了。阿杭,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如果你要赶我走,我……"
我的话没能说完。他俯身,吻住了我。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是蝴蝶振翅,像是花瓣飘落。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在吻我?祝杭在吻我?
"傻子,"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可是……"我傻傻地问,"可是你从来没有……"
"因为我不敢,"他说,"你那时太小,我怕你只是依赖我,不是真的喜欢。我怕我一旦开了口,会毁了你的一生。"
"那现在呢?"
"现在,"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满满的温柔,"现在我发现,我再不开口,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今日看戏时,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子,看了你多少眼,你以为我没发现?"
我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原来他也会吃醋,原来他也在意我。
"阿杭,"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我不会被别人抢走,我永远都是你的。"
"永远太长了,"他说,"但我会尽我所能,陪你久一点。"
那时的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异样。"尽我所能","陪你久一点",这些词里藏着怎样的无奈与悲伤,我全然不知。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不再是他的药童,我是他的爱人。我们在这间小屋里,过着隐秘而甜蜜的生活。白日里,他是受人尊敬的祝先生,我是他的小助手;夜晚,我们是彼此的依靠,分享体温,分享心跳,分享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他会在清晨醒来时,吻我的额头;会在我做饭烫到手时,心疼地给我上药;会在夜里抱着我,给我读那些古老的情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他读到这里,会故意停顿,看我着急的样子,然后笑着吻我:"知,我一直都知道。"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辈子。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在这间小屋里,慢慢变老,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但我忘了,祝杭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说"尽我所能",便意味着,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我十八岁那年,祝杭接到了那个"要事"。
那日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凝重。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我信了,给他熬了安神汤,陪他早早睡下。
夜里我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我起身寻找,看见他坐在那面镜子前,正在写什么。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背影透着某种决绝。
"阿杭?"
他回头,迅速把写的东西收起来:"怎么醒了?"
"你做噩梦了?"
"没有,"他走过来,把我抱回床上,"睡不着,起来走走。"
"你有心事,"我抓住他的手,"阿杭,你瞒不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希淮,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的心猛地一沉:"多久?"
"大概……半年。"
"去哪里?"
"去采一味药材,"他说,"那味药很重要,关系到一个人的性命。"
"谁的性命?"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想问,比我还重要吗?但我没问。我知道祝杭的性子,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行,"他断然拒绝,"那里太危险,你不能去。"
"可是……"
"希淮,"他捧住我的脸,目光恳切,"听话。我答应你,半年,最多半年,我一定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阿杭,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笑道:"能有什么事?就是采药而已。你呀,总是胡思乱想。"
我还想再问,他却吻住了我。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吻,带着某种绝望的意味,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子里。我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阿杭……"
"嘘,"他抵着我的额头,"别说话,让我抱抱你。"
那夜我们都没有再睡。他抱着我,一遍遍抚过我的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别。我攥着他的衣襟,心里满是恐惧,却不知那恐惧从何而来。
天亮时,他把我带到那面镜子前,教给我联系他的方法。我认真地学,认真地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我重复了一遍,他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我肋骨发疼。
"希淮,"他说,"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说,"你说过很多遍了。"
"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有些哑,"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说,"我会好好活着,等你回来。"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目光中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最终,他只是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等我。"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我没想到,那真的是最后一面。
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他走。我会抱着他的腿,会哭,会闹,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他留下来。哪怕他恨我,哪怕他从此不再理我,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我还能见到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对着一面沉默的镜子,日复一日地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