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还很长,也很难。”陈江喝了口热水,热气在冷空气中氤氲成白雾,“TGMN的‘韧性升级’才刚起步,国内供应链的自主可控还在爬坡过坎,国际上的打压和封锁不会停止。但至少,方向越来越清楚了——向内,把根基打得更牢;向外,把朋友交得更广。用更高的质量、更开放的心态、更实际的利益,去凝聚真正志同道合的伙伴。”
“这就是‘命运与共’的题中之义吧。”沈不言接口道,目光悠远,“不再幻想回到那个线性全球化的‘黄金时代’,而是正视这个更加复杂、多元、也充满风险的新世界。国家之间会有竞争,甚至博弈,但人类在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可持续发展这些真正攸关命运的挑战面前,利益是共同的。制造业,作为人类改造世界的基本力量,其发展模式和技术路径,必须服务于这个共同的命运。我们探索的‘智造星链’、TGMN,乃至对技术伦理的思考,说到底,都是在为这个‘命运与共’的未来,寻找可行的路径。”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在冬日阳光下静静呼吸。远处,为冬奥会新建的场馆,在阳光下闪着冷冽而现代的光泽。这座城,这个国,见过辉煌,也历经苦难,但总是在艰难困苦中,玉汝于成,走向新的广阔天地。
他们三个人,半生与之同行,有幸成为这伟大历程的见证者、参与者,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塑造者。如今,他们站在了个人事业、国家命运与时代浪潮交汇的又一个隘口前。前方,迷雾重重,裂痕深堑,但亦有新路微光,星火燎原。
个人会老,但事业长青。国家在变,但向上向前的力量不息。时代在荡,但人类对美好生活、对可持续发展的追求永恒。而他们,以及被他们点燃、影响的千千万万人,将带着这半生淬炼出的技术、理想、韧性,与开放包容的胸怀,继续前行,去连接那些该连接的,照亮那些需照亮的,守护那份属于全人类的、共同的未来。
二零二三年四月,深圳的木棉早已凋谢,但华控科技总部的“全球技术突围指挥中心”里,气氛比盛夏更燥热。巨大的电子沙盘上,代表“昆仑”生态核心节点的蓝光点,依然密集,但有几处关键区域——特别是北美和部分欧洲的高端芯片供应、特定工业软件授权——呈现刺眼的暗红色,且被粗大的灰色虚线缠绕,标注着“断供风险:极高”。
陈江站在沙盘前,五十八岁的人,背依旧挺直,但鬓角的白发,在屏幕冷光下,白得刺眼。他身边,是总裁林国栋,以及刚从德国赶回来的、负责国际业务的副总裁。
“陆工团队的‘轻量化AI推理框架’,实测数据出来了。”林国栋将一份报告递给陈江,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在同等精度下,对英伟达A100芯片的依赖,降低了百分之七十。在国产昇腾910B上,性能损失控制在百分之八以内。这,是目前能拿出的最优解。”
陈江快速翻阅报告,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对比数据上停留。轻量化、异构计算、模型蒸馏、算法补偿……陆工团队这三个月,几乎不眠不休,用软件工程的“巧劲”,去弥补硬件制程的“硬伤”。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是用智慧和架构,去对抗物理极限和地缘政治的铁幕。
“好。这份报告,立刻翻译成中、英、德、日四种语言,通过‘昆仑’社区和TGMN网络,向全球合作伙伴公开。”陈江合上报告,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我们不搞技术民族主义,不搞黑箱替代。我们把‘突围’的过程、数据、方法论,全部开源,接受检验。我们要向世界证明,面对封锁,人类的智慧可以找到多元化的解决路径,而不是只有‘脱钩’这一条死路。”
“陈董,公开所有细节,会不会……让对手摸清我们的底牌?”国际业务副总裁有些迟疑。
“底牌?如果我们的底牌,是开放、是协作、是直面困难的勇气,那就不怕被看见!”陈江转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相反,我们要让所有被‘断链’恐惧笼罩的企业、开发者、研究者看到,还有路,还有光。这光,不是华控一家发出的,是所有相信技术无国界、创新需协作的人,共同点燃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华强北熙熙攘攘的人流,那是深圳最真实的脉搏。
“通知陆工团队,启动‘昆仑2.5’全球公测。重点,是让TGMN网络内的中小企业,特别是那些被断供逼到墙角的,能用最低成本、最快速度,接入这套轻量化框架,跑通他们的业务。华控云,要为这次迁移,提供免费的算力迁移服务和专项补贴。钱,从我这个董事长的特别账户出,不够,找林总批。”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陈江重新看向沙盘。那些暗红色的警报,依旧刺眼。但他知道,沙盘之外,一种新的、更具韧性的连接,正在裂缝中顽强生长。这不是回到过去,是走向一个更加多元化、去中心化、也更懂得未雨绸缪的未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广林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和一个链接:“硬仗。链接是华夏精工‘未来工厂’与国内机器人联盟的联合测试报告。”
陈江点开链接,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曲线,嘴角泛起一丝久违的、锐利的笑意。是啊,硬仗。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是华控一家在打。整个“智造星链”,乃至更广大的TGMN网络,都在这一刻,被迫或主动地,拧成了一股绳,准备在那道看似无法逾越的壁垒上,凿出一道光。
五月,沈阳。
华夏精工“未来工厂”的试运行现场,没有了往常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甚至有些压抑的寂静。车间里,不再是单一的“天工”或“玄龙”独舞,而是由十几家国内机器人厂商的机械臂、AGV、视觉系统,与华夏精工的机床,通过“昆仑2.5”系统,组成一个动态的、可重构的制造单元。
周广林站在二楼的观察廊桥上,身边是儿子周明,以及新松、埃斯顿、节卡等国内机器人企业的技术负责人。下方,一个由不同品牌机器人组成的“混编”产线,正在加工一个复杂的航空结构件。
“爸,第三工位的节拍,慢了零点三秒。是埃斯顿那台机器人的路径规划,和‘昆仑’的调度算法,还没完全磨合好。”周明指着下方的产线,眉头紧锁。他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这一个月,他几乎住在了工厂里。
“慢,是正常的。以前用库卡的整线,是封闭系统,所有东西都为它定制,当然快。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乐高’——用不同品牌、不同接口、不同‘方言’的模块,拼成一个能跑、能打仗的‘变形金刚’。”周广林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兵的沉稳,“这不仅仅是接口协议的打通,是控制逻辑的重构,是智能算法的泛化。这比从零造一台机床,难十倍。”
他看向身边的机器人企业负责人:“各位,今天这场测试,不是为了证明谁比库卡、发那科强。是为了证明,在没有‘洋拐杖’的情况下,咱们中国自己的机器人、自己的系统、自己的机床,能不能通过协同和智能,把那零点三秒的差距,追回来,甚至反超。这是为了咱们共同的饭碗,为了咱们的孩子,还能不能干这行!”
一位新松的老工程师,眼眶有些发红,用力点头:“周总,您放心。咱们东北这帮搞装备的,啥时候服过软?就是头拱地,也得把这条路拱出来!”
测试继续进行。一个突发状况:第二工位的节卡协作机器人,在抓取一个异形件时,视觉识别出现微小偏差,导致放置位置偏移了0.1毫米。警报响起,产线暂停。
“看,这就是问题!”周明低声对父亲,“异构系统的容错性和鲁棒性,还是不行。万一在量产时发生……”
“小明,下去。”周广林打断他,自己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地传遍车间,“各工位注意,我是周广林。第二工位故障,是‘未来工厂’必须经历的阵痛。现在,启动‘自愈合’预案。”
奇迹发生了。没有人工干预,也没有停机太久。第三工位的埃斯顿机器人,在“昆仑2.5”系统的实时调度下,迅速调整了自身的加工路径,分担了部分第二工位的任务;第一工位的AGV,重新规划了物料配送顺序;而第二工位的节卡机器人,在视觉系统重新标定后,几秒钟内,就修正了抓取姿态,重新归位。
整个调整过程,耗时不到一分钟。产线重新启动,节奏虽有微小波动,但迅速恢复平稳。那个航空结构件的加工,继续推进。
廊桥上,一片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几个人,蔓延到整个观察廊桥,甚至从对讲机里,传到了下方车间,引发了工人们压抑已久的、雷鸣般的欢呼。
周广林没有笑,他只是看着下方重新运转的产线,看着那些不同品牌、却配合默契的“钢铁手臂”。他知道,0.1毫米的偏差,暴露了问题;但一分钟的“自愈合”,证明了方向。这条路,布满荆棘,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处。
“爸,我懂了。”周明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不是在修补旧路,是在开辟新路。这条路,名字叫‘自主可控’,也叫‘开放协同’。靠一家企业做不到,靠一个国家也做不到。得靠咱们‘星链’里的所有人,靠TGMN里所有相信这条路的伙伴,一起,把坑填上,把路铺平。”
周广林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拿出手机,在“星链”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未来工厂第一阶段异构协同测试,成功。自愈合机制生效。路,走通了第一步。接下来,是把它变成标准,变成生态。”
窗外,沈阳的五月,风沙虽大,但阳光正烈。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进入相持阶段。但至少,他们不再被动挨打,而是开始主动“破壁”,并在废墟之上,重建新的连接。
七月,西昌。
“国家材料创新中心”的“极端条件材料实验室”,此刻化身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材料突围”指挥部。沈不言站在巨幅的电子地图前,地图上,全球主要的高温合金、碳纤维、电子特气等关键材料的供应地,被不同颜色的标记覆盖,其中不少,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沈老师,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和《芯片与科学法案》的后续细则,基本落地了。对我们中心参与的、所有涉及‘受关注外国实体’的国际合作项目,都有关键材料和设备获取的禁令。”中心主任助理,一位年轻的海归研究员,声音干涩,“这意味着,我们和IMRA(国际材料研究联盟)的几个重量级联合研究,实际上已经停摆。我们中心牵头的‘全球材料数据互认协议’,也面临瓦解。”
沈不言沉默片刻,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断裂的连接线。他曾寄希望于科学的无国界,寄希望于TGMN能成为对抗逆流的堤坝。但现实政治的浪潮,比预想的更猛烈,更直接。
“科学,终究是要在地球上做实验,要用地球上的设备,要服务于地球上的国家。”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整个团队,“我们曾以为,数据是比特,可以无视国界。但数据的载体是硬盘,是光纤,是卫星,而这些,都握在国家手中。当国家选择筑墙时,比特流也会被截断。”
他转过身,面对团队,目光平静而坚定:“但科学的精神,是探索,是求真,是解决问题。墙,是现实。但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墙的薄弱处,是造出能翻越墙的梯子,甚至在墙内,培育出足以自给自足的花园。”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份新的方案:“启动‘材料诺亚方舟’计划。第一,全面梳理中心所有科研项目,区分‘必须自主’与‘可以合作’。对于‘必须自主’的,如航空航天、核工业等关键材料,集中所有资源,联合国内全产业链,进行极限攻关,目标:三年内,实现从设备、原料到工艺的完全自主闭环。”
“第二,对于‘可以合作’的,如部分民用新材料、基础研究,我们将合作对象,从传统的西方中心,转向‘全球南方’,转向那些同样被排除在现有体系之外的、有真才实学的科学家和机构。我们要建立新的、更平等、更去中心化的科学互助网络。这,也是对旧有科学霸权的一种破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不言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研究员的脸,“我们将把‘星火’平台,变成一个‘材料开源社区’。不仅仅是我们的数据,我们要把材料设计的方法论、模拟软件的源代码、实验验证的协议,尽可能地向国内高校、企业、甚至个人开发者开放。我们要让材料研发,从少数精英的‘黑箱’,变成千万人参与的‘开源运动’。当知识的壁垒被打破,创新的火种散落民间,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其全部扑灭。”
年轻的助理有些激动:“沈老师,这意味着,我们将放弃很多已有的国际声誉,放弃顶刊的发表捷径,甚至可能被视为‘科学界的异类’。”
“声誉,是给死人准备的。活着的科学家,首要任务是解决问题,是服务国家和人民的需要。”沈不言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严厉,“顶刊不发,我们自己发。标准不认,我们自己定。等我们用自己的方法,造出了不比他们差的材料,解决了他们解决不了的难题,到时候,标准,自然会向我们靠拢。这才是真正的‘破壁’。”
他拿出手机,在“星链”群里,发了一条长文,阐述了“材料诺亚方舟”计划的全部构想。
几乎同时,周广林回复:“沈老师,硬气!华夏精工就是你们的后盾,要人给人,要机床给机床。咱们一起,造这个‘诺亚方舟’。”
陈江紧随其后:“‘昆仑’和‘华控云’,全力支持。开源社区的技术底座,由我们来扛。数据安全和算力,我们保障。这是一场科学界的‘长征’,我们,奉陪到底。”
沈不言看着屏幕上的回复,窗外,西昌的夜空,星河低垂。他想起了Cohen教授,如果教授在天有灵,是会责备他背离了“科学无国界”的信条,还是会赞赏他,在最严酷的现实面前,为守护科学火种所做的、最顽强的抗争?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必须,也只能,和这片土地上的同伴们,一起,为科学的生存,为文明的延续,进行一次最悲壮,也最充满希望的“破壁重生”。
十月,杭州云栖小镇。
“昆仑”开源社区年度峰会,没有往年的喧嚣与狂欢。会场外,是秋雨绵绵;会场内,气氛凝重而热烈。陈江没有上台演讲,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陌生的、年轻的面孔——他们来自国内的初创公司,来自高校的实验室,甚至来自一些原本默默无闻的个人开发者。
一位来自华中科技大学的博士生,正在演示他基于“昆仑2.5”和开源AI框架,开发的一款用于精密轴承故障诊断的轻量级APP。这款APP,能在算力极低的边缘设备上运行,准确率却不输于国际大厂的商业软件。
“……我们之所以做这个,是因为我们实验室进口的轴承故障诊断系统,被原厂远程锁死了license。我们不服气,就用‘昆仑’的开源组件,自己造了一个。没想到,性能更好,而且,数据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博士生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台下,掌声雷动。这掌声,不是给某个商业巨头的,是给一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朴素反抗,是给一种在封锁下依然蓬勃生长的创新生命力。
陈江看着,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回国时,面对的是一片空白,是“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论调。二十年后的今天,当“买”和“租”的路被强行切断,中国人骨子里那种“自己造”的基因,又一次被激活了。而“昆仑”,从最初的一个操作系统,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承载这种基因的、庞大的开源生态。
峰会结束,陈江被一群开发者围着。他们问的,不再是“怎么用你们的平台赚钱”,而是“怎么用你们的工具,解决我手头这个被卡脖子的具体问题”。这种转变,让陈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走到会场外的露台,雨已经停了,空气清冷。林国栋跟了出来。
“陈董,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学会了在野外独自觅食,甚至,开始反过来照顾大人了。”陈江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以前,我总想着怎么带着大家走。现在,我发现,路,是无数人用脚踩出来的。我们的角色,该变了。从‘领路人’,变成‘铺路人’,变成‘守夜人’。”
“守夜人?”
“对。守护这片开源的土壤,守护创新的火种,守护那些在风雨中依然坚持创造的年轻人。”陈江看着远处云栖竹径的轮廓,“华控,要从一个追求规模和利润的商业公司,更多地转向一个技术基金会,一个开源生态的维护者。我们要把‘昆仑’和‘华控云’的核心资产,更多地投入到基础设施建设、人才培养、以及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上。”
林国栋沉默片刻,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这或许是华控的宿命,也是‘智造星链’走到今天,必须要承担的使命。陈董,您放心,我会带着新的班子,把这个使命,扛下去。”
陈江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他知道,交接,不是某一天,而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潜移默化的过程。他看着会场里那些年轻的身影,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手机震动,是周广林和沈不言,在群里分享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华夏精工“未来工厂”里,一个由清一色国产机器人组成的产线,正在全速运转;旁边,是沈不言和国家材料创新中心的团队,与一群非洲、东南亚的科学家,在一台新研发的材料试验机前握手。
配文是周广林写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壁,是人破开的。只要心在一起,光,就不会灭。”
陈江看着那张照片,良久。然后,他也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那是云栖峰会场外,一面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印着“昆仑”Logo的旗帜。
他写道:“守夜人已就位。火种,请继续传递。”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北京。
国家会议中心,第六届“世界智能制造大会”。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大会,没有刻意营造“全球一家”的幻象,而是直面“分裂世界中的制造未来”这一残酷主题。会场内,关于“供应链韧性”“技术主权”“去风险化”“新型南南合作”的讨论,取代了往年的技术乌托邦畅想。
周广林、陈江、沈不言,作为特邀嘉宾,出现在“全球制造新生态:自主、协同与包容”的闭幕圆桌论坛上。三人皆已花甲之年,鬓发斑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圆桌的主持人,是一位来自联合国的官员。他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就直击要害:“三位先生,你们一手缔造的‘智造星链’和TGMN,曾被寄予厚望,成为连接分裂世界的桥梁。但在现实政治的冲击下,这座桥梁似乎正在断裂。你们还相信,一个开放、协同的全球制造网络,有可能存在吗?”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位中国制造业的“老兵”身上。
周广林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带着东北汉子的爽朗与沧桑:“桥梁,确实可能被炸毁。但河流,永远在那里。人类需要过河,这是刚需。当一座宏伟的跨海大桥被毁,人们会沮丧,会争吵。但最终,他们会学会造船,会搭桥,甚至会用最原始的方法,泅渡。华夏精工这三十年的路,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修别人的船,到自己造船,再到现在,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尝试共建新的航道。桥,可能不会再以原来的样子出现。但它会以船队、以浮桥、以更多元的形式,重新连接起来。我们,依然相信‘连接’的价值,只是,不再迷信‘唯一’的桥梁。”
陈江接过话茬,他的语调,比年轻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深邃与包容:“我同意周工的观点。‘昆仑’和TGMN,最初是想做一个完美的、大一统的‘操作系统’。但现在,我们明白了,在分裂的世界里,完美的统一,是奢望。我们要做的,是提供一套‘乐高’积木,一种通用的‘接口语言’,让不同地区、不同发展水平、不同制度下的制造者,都能用这些积木,搭建出适合自己的、局部的、灵活的‘小系统’。这些‘小系统’之间,再通过我们提供的‘翻译器’和‘安全隧道’,实现有限的、可控的、互惠的连接。这,或许就是未来的形态——碎片化中的连接,多样性中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