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五月,德国斯图加特。
施密特站在德马吉总部的研发中心大厅,看着墙上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是“MILLTAP 700”的设计图——一台立卧转换的五轴加工中心,流线型的外罩,集成化的操作面板,还有那个最吸引眼球的标语:“智能,触手可及”。
“这是我们为未来十年准备的产品。”研发总监豪瑟博士指着屏幕,“智能化是核心。自适应控制,工艺数据库,预测性维护,远程诊断——所有这些,都将集成在一个系统里。我们叫它‘塞伯莱特’(CyberLight),意思是数字之光。”
“市场定位?”施密特问。
“高端制造,航空航天,精密模具,医疗器械。定价会比现有产品高百分之三十,但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以上,综合成本反而更低。”豪瑟博士切换画面,出现一个竞争分析图,“西门子、发那科也在做类似的东西,但我们的优势是:软硬件深度集成。控制器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机床是我们自己造的,优化算法是我们自己开发的。一体化方案,比他们拼凑起来的,更稳定,更高效。”
“合作伙伴选好了吗?”
“控制系统,我们在评估三家。西门子,功能最全,但最贵,也最封闭。发那科,可靠性好,价格适中,但智能化程度不够。还有一家中国的,华控科技,就是你推荐的那家。”
“他们的方案我看过,很有特点。”施密特说,“专注于自适应控制,做得比较深。而且价格只有西门子的一半。”
“但规模太小,技术积累不够。我们测试过他们的原型,在标准工况下表现不错,但在极端工况下——比如高速、大切深、难加工材料——稳定性不如西门子。而且,他们缺少工艺包,数据库不完整。”
“这部分可以弥补。他们和中国的研究机构有合作,在建立工艺数据库。另外,他们在中国的成本优势明显,这对我们控制整机成本很重要。”
豪瑟博士沉吟片刻:“施密特,我理解你想扶持中国合作伙伴的意愿。但MILLTAP 700是我们的旗舰产品,不能有风险。如果因为控制系统的问题,导致整机口碑受损,损失就太大了。”
“所以,我建议给他们一个机会。”施密特说,“让他们参与预研阶段,提供样机测试。如果他们能通过我们的极限测试,并且在工艺数据库上取得实质性进展,就进入短名单。否则,就出局。”
“这很公平。但他们需要多久?”
“半年。到今年年底,我们做最终评审。”
“好。你通知他们。但记住,标准不能降低。这是商业,不是慈善。”
“我明白。”
走出研发中心,施密特心情复杂。他欣赏陈江的闯劲和技术直觉,也看好中国市场的潜力。但站在德马吉的立场,他必须选择最可靠的方案。如果华控达不到要求,他只能放弃。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入行时,德国机床也是从模仿、追赶开始的。那时,他们也被美国、瑞士的巨头看不起。但现在,他们成了世界第一。这个过程,花了三十年。
中国,也需要时间。但市场不会等那么久。
他拿出手机,给陈江发了一封邮件,简单说明了德马吉的要求和时限。在邮件末尾,他加了一句:“陈,这是你们的机会,也是挑战。用实力证明自己。”
按下发送键,他望向窗外。斯图加特的春天,绿意盎然。但商场如战场,温情之下,永远是冰冷的计算。
深圳,华控科技会议室。
陈江盯着投影屏上施密特的邮件,脸色凝重。邮件是英文的,但意思很清楚:半年时间,极限测试,工艺数据库。 达不到,出局。
会议室里坐着研发部的核心成员,还有从上海赶回来的林国栋。气氛压抑。
“半年,要完成什么?”林国栋打破沉默。
“三件事。”陈江调出另一页PPT,“第一,硬件可靠性。在高温、高湿、振动、电压波动等恶劣环境下,连续运行五百小时,无故障。德马吉会提供测试标准。”
“第二,算法鲁棒性。在二十种极端工况下,包括高速铣削、大切深、难加工材料、断续切削等,自适应控制要稳定,不能振荡,不能失效。加工精度要达到他们的要求。”
“第三,工艺数据库。要覆盖至少十种常用材料,每种材料至少二十种典型工况的优化参数。数据要有理论依据,也要有实验验证。”
“这不可能。”硬件工程师老赵先开口,“我们的控制器,元器件都是工业级的,但要在高温高湿下连续五百小时无故障,得用军品级。成本至少翻倍,而且采购周期长,半年来不及。”
“算法这边也难。”软件主管小王说,“极端工况的模型,我们数据不足。特别是难加工材料,钛合金、高温合金,我们只有理论模型,没实际数据。万一测出来不准,就完了。”
“数据库更麻烦。”负责数据的小李说,“十种材料,二十种工况,就是两百组数据。每组数据,要算,要测,要验证。半年,光做实验都不够。”
陈江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我知道难。但这是德马吉,是世界第一的机床厂。他们愿意给我们机会,已经是破例。如果拿下这个项目,我们就是德马吉的全球战略合作伙伴,一年至少一千万的订单,而且能进入国际高端市场。如果拿不下,我们就只能在中低端挣扎,随时可能被台湾、日本的价格战打垮。”
“但半年,时间太紧了。”林国栋说,“我们人手不够,钱也不够。可靠性测试要建环境,算法优化要算力,数据库要实验,哪样都要钱。我们刚投了厂房,账上就剩五十万流动资金,撑不了三个月。”
“钱,我去想办法。人,我们加班。时间,我们抢。”陈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分三步走。第一步,可靠性。老赵,你负责,用现有工业级器件,但优化散热、防潮、抗振设计。同时,寻找军品级器件的替代方案,做两手准备。预算,二十万。”
“第二步,算法。小王,你主攻。沈不言那边在算难加工材料的数据,我下周去北京,跟他协调,优先算我们需要的数据。另外,我们自己做实验,租用华南理工的实验室,实测数据。预算,三十万。”
“第三步,数据库。小李,你牵头。跟沈不言团队对接,把他们的计算数据规范化,形成工艺包。同时,找合作工厂,做验证实验。预算,二十万。”
“加起来七十万,我们只有五十万。”林国栋提醒。
“我去找强哥,再借三十万。另外,银行那边,我想办法再贷一点。”
“陈总,这风险太大了。”老赵说,“如果投入这么多,最后没拿下德马吉,公司可能就垮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江。
陈江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我知道风险。但做企业,就是在风险中找机会。四年前,我下海时,所有人都说风险大。三年前,我们接德马吉第一单时,所有人都说不可能。两年前,我们做自适应控制时,所有人都说太超前。但我们走过来了。”
“这一次,是更大的风险,也是更大的机会。德马吉的订单,不只是订单,是认证,是背书。有了它,我们就能在高端市场站稳脚跟,就能吸引投资,就能招到更好的人。没有它,我们可能永远是个小公司,随时会被淘汰。”
“所以,我的决定是:赌这一把。半年,集中公司所有资源,攻克德马吉。成了,海阔天空。败了,我陈江个人承担所有债务,不连累大家。”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子上。没有人再说话。他们知道,陈江是认真的。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但一旦决定,就不会回头。
“我同意。”林国栋第一个举手,“反正公司是你创的,你说了算。我跟你赌。”
“我也同意。”小王说,“算法这块,我拼了。不就是加班吗,年轻,扛得住。”
“硬件这边,我尽力。”老赵也点头。
“数据库,我保证完成任务。”小李说。
陈江看着大家,眼眶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谢谢。那从今天起,公司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资源优先保障这个项目。半年后,我要带着合格的产品,去德国,去德马吉总部,告诉他们:中国人,能做到。”
散会后,陈江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金色。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广林的电话。
“周工,是我,陈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北京,攻关项目组临时办公室。
周广林放下电话,眉头紧锁。陈江的请求很直接:希望攻关项目优先安排难加工材料的切削实验,数据共享给华控,用于德马吉的测试。作为交换,华控会无偿提供自适应控制模块,用于项目的原型机。
这涉及到项目管理和利益分配的问题。攻关项目是国家项目,数据是国有资产,理论上不能给民营企业无偿使用。但华控又是合作单位,提供技术,也参与研发。而且,如果华控能拿下德马吉,对攻关项目也是宣传,证明中国的技术达到了国际水平。
他找来沈不言商量。
“技术上,我支持。”沈不言说,“我们本来就要做难加工材料的实验,华控有需求,我们可以优先安排。数据共享,可以签个协议,规定使用范围,避免外流。而且,华控如果拿到德马吉的订单,他们的自适应控制就经过了国际最严苛的验证,这对我们的原型机也是背书。”
“但程序上,要有说法。部里知道了,会不会有意见?”
“可以打报告说明。陈江的自适应控制,是我们项目的一部分。他拿这个技术去国际竞争,是好事。而且,他赢了,对我们后续的市场化推广有利。”沈不言顿了顿,“周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觉得,这个口子可以开。改革开放,就是要打破条条框框,让市场说话,让技术说话。”
周广林想了想,下了决心:“好。我打报告,说明情况,申请特批。但实验要抓紧,华控只有半年时间。”
“我下周就安排。钛合金、高温合金、复合材料,各做三组实验。数据出来,第一时间给华控。”
“另外,陈江说要派人来参与实验,你安排一下,确保数据准确。”
“明白。”
沈不言走后,周广林开始写报告。他详细说明了华控与德马吉合作的意义,对攻关项目的潜在好处,以及数据共享的具体安排和限制。写完后,他直接送到郑副部长办公室。
郑副部长看完,沉吟片刻:“广林,你这是走钢丝啊。国家项目的数据,给民营企业用,传出去,有人要说闲话的。”
“我知道。但郑部长,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技术,是市场认可。华控如果能打进德马吉,就是最好的广告。而且,他们的技术,也是我们项目孵化的,这不正是产学研结合的好例子吗?”
“道理我懂。但程序上,还是要合规。这样,你们签个正式协议,规定数据只能用于德马吉测试,不能用于其他商业目的。另外,华控要承诺,未来如果基于这些数据开发出产品,攻关项目组有优先使用权,价格优惠。”
“这没问题。陈江已经答应了。”
“那就这么办。不过,下不为例。以后再有这种事,要提前报备。”
“谢谢郑部长。”
走出部委大楼,周广林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压力,在陈江那边。半年,要满足德马吉的要求,谈何容易。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德国学习时,看到德马吉的测试标准,那种严苛,那种细致,让人绝望。但德国人就是凭着这种严苛,做到了世界第一。中国制造要想崛起,也必须过这一关。
他拿出手机,给陈江发了条短信:“报告已批,抓紧。”
很快,陈江回复:“多谢。背水一战,不负所托。”
周广林看着手机屏幕,仿佛能看到深圳那个小公司里,灯火通明,一群人正在拼命。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创业者的激情。他在体制内待久了,有时会忘记那种感觉。但现在,通过陈江,他仿佛又触摸到了。
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魅力。体制内的稳扎稳打,体制外的野蛮生长,两条路,都在探索中国的未来。而他们,有幸成为这探索的一部分。
六月,西昌。
沈不言坐在机房里,看着屏幕上的温度场分布图,眉头紧锁。钛合金铣削的仿真结果,和实验数据对不上。实验测得的切削温度,比模型预测的高了百分之三十。
这意味着,要么模型有问题,要么实验数据有问题。但模型验算了好几遍,没发现错误。实验是黎明厂老师傅亲手做的,测量仪器是进口的,应该也没问题。
“会不会是材料参数不准?”李明说,“我们用的材料参数,是手册上的平均值。但实际材料,批次之间有差异。”
“有可能。但差异不会这么大。”沈不言调出材料参数表,“你看,弹性模量、热导率、比热容,这些参数,手册上是一个范围。我们取的是中值。但如果实际材料处在极端值,就会导致误差。”
“那怎么办?每个批次都测,不现实。”
“所以要想办法,让模型能适应材料参数的波动。”沈不言在纸上画着,“我们可以在模型里引入一个‘修正系数’,根据少量实验数据,反向标定这个系数,然后用标定后的模型去预测其他工况。”
“但需要实验数据来标定。”
“对。所以,我们得做更多实验,覆盖不同批次、不同供应商的材料。建立一个小型数据库,用机器学习的方法,找出材料参数与切削性能的关系。”
“那计算量就大了。”
“大也得做。这是基础工作,绕不过去。”沈不言站起来,“李明,你安排一下,从明天起,分两组。一组继续做仿真,优化模型。另一组,整理现有的实验数据,建立材料-工艺关系数据库。我亲自抓这个事。”
“那攻关项目那边?”
“先放一放。德马吉的测试要紧。陈江只有半年,我们这边晚一天,他就少一天。”
机房外,山雨欲来,乌云低垂。沈不言走到窗前,看着远山。他想起了在美国的导师,那位固执的犹太裔教授。导师常说:“科学的第一原则是诚实。对数据诚实,对模型诚实,对自己诚实。”
现在,他面对的就是一个不诚实的模型。它看起来很美,公式优雅,逻辑自洽,但与现实对不上。这就像一件精美的衣服,但穿不上身。
他必须找到原因,修正模型,哪怕这意味着推翻重来,意味着巨大的工作量。
因为,陈江在等着这些数据,去攻克德马吉的测试。周广林在等着这些模型,去支撑国产机床的智能。而他,是这一切的基础。如果基础不牢,上面的建筑再华丽,也会倒塌。
他回到电脑前,开始重写模型代码。窗外,雨终于下来了,哗啦啦的,敲打着玻璃。机房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风扇的嗡鸣。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读博士的时候,在深夜的实验室里,独自面对一个难题。那时,他以为科学是纯粹的,是远离尘嚣的。现在他明白,科学从来都不是纯粹的。它被需求牵引,被资源限制,被时间追赶。但它的内核,依然是诚实,是对真理的执着。
雨越下越大。但他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问题就在那里,数据就在那里。他要做的,只是找出真相,建立正确的模型。
这很难,很枯燥,很耗时。但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使命。
就像窗外的远山,默默存在,历经风雨,依然挺立。
他,也要做那样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