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走神

第6章走神

他的目光从幻灯片上滑开，无意识地落在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深褐色的封皮，是程望之在他正式成为学生后送的，质地优良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昨天上药时，在洗手间镜子里惊鸿一瞥的、自己身后那交错红肿的痕迹。紧接着，是程望之冷冽的声音，皮带破空的呼啸，还有那钻心刺骨的疼……

他的笔尖不知不觉落在了空白页上，起初只是无意识的划痕，渐渐地，线条有了形状——一个简单的人形侧影，脊背挺直，肩膀的线条带着熟悉的冷硬感

笔尖犹豫了一下，在那人形的手部位置，轻轻勾勒出一条……略有些弯曲的、代表某种长条物体的线条

画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有些发热，他慌忙想用其他线条盖住，却反而让那处涂鸦更加显眼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矛盾又隐秘的情绪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场合，更忘记了身边坐着的是谁

就在这时——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结实的拍击声，猝然在他后脑勺上炸开！

是带着明显不满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得他脑袋往前猛地一点

沈郁川整个人都懵了，手一抖，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正好贯穿了他那拙劣的涂鸦。他骇然转头，对上了程望之近在咫尺的视线

程望之已经收回了手，神色看起来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怒意，只是那深褐色的瞳仁里，凝聚着冰碴子一样锐利的冷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郁川的脸上，然后下移，定格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沈郁川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疯狂擂鼓

周围似乎有隐约的目光扫过来，但很快又移开了，毕竟是在严肃的学术会议上，轻微的动静并不稀奇，只是那目光里或许带着一丝了然或轻微的诧异——程教授的学生，好像走神了？

程望之没有再看他，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讲台，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会议议程上轻轻点着，示意沈郁川看现在演讲的重点

但这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疾言厉色都让沈郁川窒息

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强迫性地将视线拉回前方的幻灯片，试图聚焦在那些公式上

然而，那些符号和曲线此刻在他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噪点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后脑勺那一下真实的触感，和程望之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又搞砸了，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在程望之第一次带他出来见世面、他居然走神，还在笔记本上画……画那种东西！

接下来的会议时间，对沈郁川而言成了漫长的酷刑。他坐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身后的隐痛，后脑勺的余悸，和心底翻江倒海的懊悔羞愧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坐立难安

茶歇时间到了，与会者们纷纷起身，低声交谈着走向休息区，沈郁川跟着程望之站起来，垂着头，不敢看周围任何人

程望之转过身，面对着沈郁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他听清每一个字：“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五分钟后，休息区找我”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冷静的安排

“是，老师”沈郁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直奔洗手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稍微缓解了面颊的燥热和头脑的混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和惶然的眼神

拿出手机，飞快地给程望之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信息发送成功，石沉大海

五分钟，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沈郁川磨蹭着回到休息区，远远看到程望之正端着杯咖啡，与之前那位张主任和另外两位学者站在一起交谈

程望之姿态放松，偶尔颔首，言谈间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气度

沈郁川迟疑着不敢上前，倒是程望之似乎余光瞥见了他，微微侧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郁川心头一凛，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安静地站在程望之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个真正的随行学生

张主任看到沈郁川，又笑着打趣了一句：“哟，小沈回来了？怎么样，刚才那部分听得吃力吗？你们程老师要求高，可得跟紧了”

沈郁川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不知该如何回答

程望之淡淡地接过了话头，是对张主任说，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郁川：“是得跟紧，基础不牢，心思浮动，再高的天赋也是白费”

他抿了口咖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刚才演讲中的一个技术细节

沈郁川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刚刚被冷水降下去的温度又烧了起来

他知道，回A大之后，等待他的绝不会仅仅是几句轻描淡写的批评，程望之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在这样重要的学术场合走神……恐怕屁股又得疼几天了

茶歇结束，会议继续

沈郁川再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将全部的意志力都用来集中精神，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试图弥补之前的过错

程望之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在沈郁川的头顶

论坛第一天的议程在傍晚结束，回酒店的路上，车内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

沈郁川看着窗外沪市华灯初上的夜景，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和忐忑

他不知道程望之会如何处置这件事，但可以肯定的是，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数字缓缓跳动，快到所在楼层时，程望之终于开口：

“晚上把今天所有报告的摘要和你的理解，整理成一份简要综述，重点标注存疑和需要进一步查阅的点，明天早饭前发我邮箱”

“至于你今天的表现，回去再说”

“叮——” 电梯门开了

程望之率先走了出去

沈郁川跟在他身后，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