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念奴没走。
她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被打伤了,走不动路,要在灵岩寺养伤。
无念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施主,你伤在何处?”
她指了指后背:“你打的那一掌,疼。”
他又沉默了。
那一掌他用了三分力,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确实会疼。
方丈了尘闻讯赶来,看到念奴,脸色一沉:“魔教妖女,也敢踏足佛门清净地?”
念奴眨了眨眼:“大师,我是来偷舍利子的,不是来玷污清净地的。”
了尘的脸色更沉了。
无念上前一步:“方丈,她确实受伤了。不如……”
“不如什么?”
他顿了顿:“不如让她养好伤再走。弟子会看着她,不让她乱来。”
了尘看着他,目光深邃。
无念垂下眼睛,双手合十。
过了很久,了尘开口:“三日。三日后,她必须走。”
“是。”
念奴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起来。
念奴在灵岩寺住了下来。
无念给她安排了一间柴房,离他的禅房很远。她嫌远,非要住他隔壁。他说不行,那是僧舍,女子不能进。她撇嘴,说你们和尚规矩真多。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房门,发现她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给你的。”她把花递过来。
他看着那把野花,愣住了。
“早上在山脚摘的,”她说,“开得可好看了。”
他接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歪着头看他:“你不喜欢?”
“……喜欢。”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他第一次收到花。
他把那把野花插在案头的净瓶里,抄经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
花三天就谢了。
他没扔,把花瓣收起来,夹在经书里。
第三天,了尘来问:“她走了吗?”
无念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伤还没好。”
了尘看着他,叹了口气。
“无念,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知道。魔教圣女。”
“知道你还留她?”
无念垂下眼睛:“弟子只是想度化她。”
了尘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度人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无念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藏经阁抄经,抄到很晚。
念奴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趴在他对面,看着他。
“和尚,你每天抄这些,不无聊吗?”
他没抬头。
“外面月亮可圆了,你不去看看?”
他还是没抬头。
她伸手,把他的笔抽走了。
他终于抬头,看着她。
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的。
“无念,你陪我看看月亮呗。”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坐在藏经阁的台阶上,看月亮。
月亮确实很圆,月光洒在山门上,洒在桃花树上,洒在她脸上。
她忽然说:“我从小在魔教长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
他看着她。
“魔教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很吵。天天有人打架,天天有人死。师父说,活着就是争,争赢了活,争输了死。”
他沉默了。
“你呢?”她转头看他,“你从小就在这儿?”
“嗯。我是个孤儿,师父捡回来的。”
“那你比我幸运。”她笑了笑,“至少这里很安静。”
他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念奴。”他喊她。
“嗯?”
“你可以留下来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以魔教圣女的身份。”他说,“是以……普通人的身份。”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好看。
“和尚,你是在留我吗?”
他没回答。
但她知道,他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
念奴没走,了尘也没再催。
她每天在寺里晃悠,帮厨房择菜,帮香客指路,帮小沙弥讲故事。起初僧人们都躲着她,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她最喜欢去找无念。
他在藏经阁抄经,她就趴在旁边睡觉;他在禅房打坐,她就坐在门口发呆;他在山上散步,她就跟在后面,踩着影子玩。
有一天,她忽然问:“无念,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他正在抄经,手顿了一下。
“没有。”
“骗人。”她凑近他,“你眼睛在说谎。”
他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回去,托着腮。
“我有喜欢的人。”
他的手又顿了一下。
“谁?”
她笑:“你猜。”
他低头继续抄经,没再问。
但她看到他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一个月后,念奴的“伤”彻底好了。
了尘来找无念:“她该走了。”
无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弟子送她下山。”
他送她走到山门口。
桃花已经谢了,满山都是绿色。
她站在山门外,回头看他。
“无念,我走了。”
“嗯。”
“你会想我吗?”
他没回答。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那一夜,他在禅房里坐了一整晚。
案头的净瓶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插了一把野花。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
他只知道,他看着那把花,心里空了一块。
一个月后,她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魔教的人,漫山遍野的红衣。
了尘站在山门前,脸色铁青。
“念奴,你骗我们。”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笑和从前一样灿烂。
“大师,我说过我是来偷舍利子的。你没信,怪我咯?”
了尘握紧禅杖。
无念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她。
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笑僵了一下。
“无念。”她喊他。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移开眼睛,不看他。
“把舍利子交出来。”她说,“不然今天灵岩寺血流成河。”
了尘冷笑:“魔教妖孽,也敢威胁佛门?”
“不是威胁。”她说,“是事实。”
她抬起手,身后的魔教众人齐刷刷拔出刀。
了尘也抬起手,武僧们摆出阵势。
一场厮杀,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无念开口了。
“念奴。”
她回头看他。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无念,我是魔教圣女。这是我的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上去,走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里的血丝。
“你的命可以改。”他说,“留下来。”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无念……”
“留下来。”他又说了一遍,“以普通人的身份。我陪你。”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的魔教众人开始骚动。
“圣女,别被他骗了!”
“他是和尚,怎么可能陪你!”
“动手吧圣女!”
她没动。
她只是看着无念,看着他眼里那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祈求。
一个从不求人的和尚,在求她。
她的眼泪掉下来。
“无念,”她说,“我来晚了。”
他愣住了。
“魔教来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她问,“他们不会让我走的。师父就在后面,如果我反水,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他摇头:“我不怕。”
“我怕。”她说,“我怕你死。”
她退后一步,退出了他伸手可及的距离。
“动手。”她喊。
魔教众人冲上去。
武僧们迎战。
山门前,一片混乱。
无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在人群里厮杀。
她杀人的样子很狠,和那个趴在他桌上看他抄经的姑娘判若两人。
可是偶尔,她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泪。
厮杀持续了一个时辰。
武僧死了二十几个,魔教死了三十几个。
了尘重伤,被抬进寺里。
无念始终没动手,只是站着。
最后,魔教教主出现了。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人,目光阴鸷。他走到念奴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废物。”他说,“给你这么多人,连个舍利子都拿不到。”
念奴低着头,不说话。
教主看了无念一眼,冷笑。
“这就是你天天往山上跑的原因?一个和尚?”
念奴的肩抖了一下。
教主走到无念面前,上下打量他。
“和尚,你喜欢她?”
无念没说话。
教主笑了,笑得阴森森的。
“行。我给你个机会。”他一把抓过念奴,刀架在她脖子上,“拿舍利子来换。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她死。”
念奴挣扎:“师父——”
“闭嘴!”
无念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下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看懂了。
她说的是:别管我。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寺里。
一炷香后,他出来了。
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舍利子。
教主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
“和尚,你倒是痴情。”
他把盒子收起来,松开念奴。
念奴冲过去,抱住无念。
“你傻不傻!”她哭着捶他,“那是你们寺的宝贝!”
他抱着她,不说话。
“无念,”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带我走吧。”
他低头看她。
“我们离开这儿,”她说,“不管魔教,不管佛门,不管什么舍利子。就我们两个,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里的期盼。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
可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尘的声音。
“无念。”
他回头。
了尘被人搀扶着站在山门口,脸色惨白,目光如刀。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无念沉默。
“把舍利子拿回来。”了尘说,“杀了那个妖女。”
念奴的身体僵住了。
无念看着了尘,看着那个把他养大的师父,看着那个教他佛法、教他做人、教他普度众生的师父。
“师父,”他说,“她不是妖女。”
了尘的脸更白了。
“她是。”他说,“她骗你、利用你、害死寺里二十几个师兄弟。她不是妖女,是什么?”
无念说不出话。
因为了尘说的是事实。
念奴的手从他身上滑下去。
“无念,”她轻声说,“你师父说得对。我是妖女。”
他低头看她。
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我来灵岩寺,就是为了舍利子。我对你好,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回来,是因为师父让我回来。”
他听着,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你说的那些话,”他问,“哪些是真的?”
她想了想。
“月亮很好看,是真的。”
他看着她。
“我喜欢你,是真的。”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她伸手,帮他擦掉。
“和尚哭了。”她笑了笑,“真好看。”
他握住她的手。
“念奴。”
“嗯?”
“我带你走。”
她愣住了。
他转过身,对了尘说:“师父,弟子不孝。舍利子,弟子会拿回来。但她,弟子要带走。”
了尘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敢!”
无念没再说话。
他抱起念奴,往山下走。
身后,了尘的声音追上来:“无念!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再是我佛门弟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怀里的念奴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无念。”
“嗯。”
“为了我,值得吗?”
他低头看她。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她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