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沈宅灯火彻夜未明。
父亲的书房里,烟雾缭绕。哥哥沈砚掐灭第三支烟,将DNA检测报告推至桌中。薄薄两页纸,重如千钧。
“样本A(沈清意)与样本B(沈正弘)的生物学亲权关系……排除。”我轻声念出结论,指尖冰凉。纵然早有预感,尘埃落定时,窒息感依然汹涌而来。
父亲闭眼,靠进椅背,像瞬间老了十岁。母亲捂着嘴,泪如雨下,颤抖着问:“那……我女儿呢?我的清意……她在哪里?”
“妈,现在这个‘沈清意’,是冒牌货。”哥哥声音沉冷,将周芸的资料递过去,“这个女人,当年偷了沈家的珠宝,还很可能换了孩子。真的妹妹,恐怕流落在外二十多年了。”
母亲痛哭失声。父亲猛地睁眼,眼底赤红,那是风雨欲来的暴怒。
“爸,港口那边……”我提醒。
父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恢复一家之主的决断。“阿砚,你亲自去港口,盯紧那批货。所有集装箱,重新过一遍我们自己的安检,全程录像。通知海关的陈关长,如实报备我们收到匿名威胁,申请联合查验,以示坦荡。”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另外,查周芸现在的位置,还有那个地下钱庄。既然她敢把女儿送进来,就该想到后果。”
“念初,”父亲看向我,目光复杂,“那个Z……还能联系上吗?”
我摇头:“邮件是单向的。但Z似乎对沈清意背后的势力很了解。”
“敌友不明,保持警惕。”父亲揉着眉心,“至于家里那个……”他语气森然,“先稳住。看看她和她背后的人,到底想从沈家掏出什么。”
一场不动声色的围猎,悄然铺开。
沈清意对此浑然不觉。或许因靠山失联,她这几日异常安分,甚至主动下厨煲汤,端给母亲时,眼圈泛红:“妈,我之前不懂事,让您伤心了。”
母亲接过汤碗,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终究没推开,只淡淡道:“放下吧。”
我看着沈清意低眉顺眼的侧脸,前世她毒死母亲前,也是这般殷勤侍药。恨意如毒藤绞紧心脏,我几乎要克制不住。
“姐姐。”她忽然抬头,对我柔柔一笑,“我泡了花茶,要尝尝吗?”
“好啊。”我也笑,笑意未达眼底。
花茶香气馥郁,我端起茶杯,在唇边停了停:“妹妹手艺真好。不过……”我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你生母周芸泡的茶,是不是更合你口味?”
“哐当——”
沈清意手中的茶壶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她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瞪着我,像是见了鬼。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尖利。
“我说,”我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周芸,你亲生母亲,现在躲在城南‘悦来’棋牌室后面的出租屋里,对吧?听说,她最近手气不好,欠了不少钱。”
这是Z的第二封“回礼”,一小时前刚收到。附带了周芸的详细地址、近况,甚至还有几张偷拍照。照片里,周芸穿着俗艳,叼着烟,眉眼间与沈清意有五六分相似,却满是市侩与算计。
沈清意踉跄后退,撞在餐边柜上,水晶摆件摇摇欲坠。她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闭上眼,泪痕未干。父亲从二楼书房下来,脚步声沉缓,目光如冰刃刮过沈清意。
“清意,”父亲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来沈家也有一阵子了。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
沈清意猛地一震,抬头看向父亲,又看向我,最后看向沉默流泪的母亲。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层伪装的柔弱外皮寸寸碎裂,露出内里狰狞的怨毒。
“你们……都知道了?”她嗤笑一声,背脊却微微发抖,“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父亲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他谈判时的姿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想做什么,以及……我真正的女儿,在哪里。”
空气凝固。
沈清意盯着我们,忽然疯狂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们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们!”她抹了把脸,眼神怨毒地钉在我身上,“尤其是你,沈念初!你凭什么?凭什么生来就拥有一切?!而我,我和我妈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沈家欠我们的!”
“沈家欠你?”哥哥沈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目光冷冽如刀,“据我所知,周芸当年是因偷窃沈家祖传翡翠镯子被辞退,证据确凿,父亲念旧情才未报警。何来亏欠?”
沈清意语塞,随即尖声道:“那是沈家污蔑!”
“污蔑?”哥哥将一份泛黄的旧报纸复印件扔在她面前。社会版角落,是一则不起眼的警方通报,提及保姆周某盗窃雇主财物,价值巨大,因雇主不予追究而未立案,但记录在案。日期、地点、人物,清晰无误。
沈清意抓起报纸,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这翡翠镯子,是我祖母的遗物。”母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周芸偷走它,典当的钱,够你们母女衣食无忧很多年。我们不曾追究,已是仁至义尽。可你们……竟还换了我的孩子?”最后一句,泣血般。
“你的孩子?”沈清意仿佛听到天大笑话,眼神癫狂,“那个病秧子,早不知道死在哪条沟里了!实话告诉你们,我妈当年把她扔在城西福利院门口了!是死是活,看她的命!”
“轰隆——”
惊雷炸响,闪电照亮沈清意扭曲的面容,也照亮父母瞬间惨白的脸。
母亲晃了晃,几乎晕厥。父亲扶住她,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哥哥一步上前,揪住沈清意的衣领,厉声道:“哪个福利院?说!”
沈清意被他骇人的气势震慑,瑟缩了一下,却仍梗着脖子:“二十多年了,谁记得清?说不定早就死了,或者被卖到山沟里去了!哈哈,你们永远别想找到她!”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不是我,不是哥哥,也不是父亲。
是母亲。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父亲的搀扶,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清意脸上。她浑身颤抖,指着沈清意,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滚出去。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沈清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从未对她说过重话的“母亲”,随即,那点伪装彻底撕碎,她恶毒地笑了:“滚?该滚的是你们!沈家就快完了!港口那批货,够你们沈家身败名裂!到时候,你们都得跪着求我!”
“是吗?”我平静地接话,拿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是港口集装箱查验区,海关人员与沈家的工作人员一同开箱,里面是码放整齐、封装完好的精密仪器部件,阳光照在金属外壳上,泛着冷光。没有任何“违禁品”。
“你的同伙,大概没告诉你,”我看着沈清意骤然放大的瞳孔,“举报电话打去海关前十分钟,沈家已经主动申请了联合公开查验。现在,全网直播。”
我切换页面,本地新闻头条赫然是:《沈氏集团主动公开受检,彰显企业担当,疑遭恶意举报》。
沈清意腿一软,瘫坐在地。
完了。她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父亲不再看她,对闻声赶来的管家道:“报警。告她诈骗,非法入侵住宅,窃取商业机密,以及……”他顿了顿,声音冰冷,“涉嫌参与调换婴儿,遗弃儿童。”
警察很快到来。沈清意被带走时,回头死死盯着我,那眼神淬了毒,仿佛要拉我一同坠入地狱。
我没有回避,平静地回视。
这一世,坠入地狱的,只会是你们。
暴雨渐歇,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父亲立刻动用人脉,全力搜寻城西所有福利院二十四年前的收养记录。母亲支撑不住,病倒了。哥哥一边处理公司事宜,一边配合警方调查周芸及地下钱庄。
我守在母亲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昏睡中仍不住流泪,喃喃喊着“囡囡”。
手机震动,Z的第三封邮件。
这次没有附件,只有一句话:
“做得不错。但要小心狗急跳墙。他们不止这点手段。真的沈清意,在‘阳光福利院’,改名苏晚。地址如下。”
附了一个地址,以及一张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个瘦小的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布熊,眼神怯生生的,眉眼间依稀有母亲的轮廓。
我心脏狂跳,几乎握不住手机。
Z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们家的事如此了解?是友,还是另一种层面的“敌”?
但此刻,顾不上了。
我将地址和照片发给哥哥。一小时后,哥哥回电,声音紧绷却带着一丝激动:“查到了。‘阳光福利院’二十四年前确实接收过一个女婴,体弱多病,登记名‘苏晚’。三岁时,被一对膝下无子的中学教师夫妇收养,离开本市。我正追查那对夫妇的下落。”
希望,如同暴雨后穿透云层的微光,艰难却执着地亮起。
三天后,沈清意被正式批捕。周芸也在棋牌室被抓,她对当年偷换孩子的事实供认不讳,却坚称不知亲生女儿下落,并反咬是沈家逼她遗弃。警方在进一步侦查。
港口危机解除,沈氏股价反而因公开透明的处理方式小涨一波。
母亲病情稍稳,坚持要一起看老福利院的资料。当看到那张模糊的、名为“苏晚”的女孩照片时,她颤抖着手轻触屏幕,泪如雨下:“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清意……这眼睛,和你外婆一模一样……”
父亲红着眼圈,紧紧搂住母亲肩膀。
寻找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但收养苏晚的那对教师夫妇,似乎在多年前搬离原址,线索一度中断。
周末傍晚,我收到一份同城快递,没有寄件人。拆开,是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日记本,塑料锁扣已经坏了。还有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银质长命锁,上面刻着模糊的“平安”二字。
日记本第一页,用稚嫩的铅笔字写着:“苏晚。今天,爸爸妈妈来了。他们有温暖的手,和好好闻的味道。我想跟他们回家。”
最后一页,字迹稍大,却歪歪扭扭:“新爸爸生病了,要好多钱。新妈妈哭了。我想把长命锁卖掉,可是这是我来的时候,身上唯一的东西。上面写着平安,是不是卖掉,就不能平安了?但是,我想爸爸平安。”
日期停留在十五年前。
盒底,有一张便条,打印字体:
“物归原主。她在南城,过得不易。速去。”
便条背面,是一个地址:南城枫林路,旧居民区。
寄件人处,只有一个字母:Z。
我猛地站起,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爸!妈!哥!”我抓着铁盒,冲下楼,“有消息了!妹妹……有消息了!”
窗外,雨终于停了。天边,火烧云绚烂如锦。
漫长黑夜,似乎即将破晓。
但我知道,阴影并未散尽。送还日记的Z,指引方向的Z,究竟是暗处的守护者,还是……另一盘棋的执棋人?
而那个换了沈清意人生、又将她遗弃的周芸,她背后,真的只是一个地下钱庄老板吗?
我握紧那枚冰凉的长命锁。
无论如何,先把妹妹找回来。
这一次,我们一家人,谁也不能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