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仿佛要将意识都冻僵的黑暗。
然后,是光。破碎的、混乱的、带着尖啸和疯狂的光斑,在黑暗中旋转、碰撞、爆炸。每一片光斑里,都闪过一些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画面和声音碎片:
——无穷无尽、流动着0与1字符的银色数据之海,一条巨大的、断裂的、流淌出暗红色“血液”的管道……
——无数模糊的身影在崩溃的虚拟城市中尖叫、融化,如同烈日下的雪人……
——一只冰冷、巨大的、由金属和数据流构成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俯瞰着一切,瞳孔深处闪烁着暗红的光芒……
——一个平静的、合成的、却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似乎在低声重复着:“协议…冲突…覆盖…错误…纠正…清除……”
——最后,是一个剧烈的、撕裂一切的爆炸,视野被纯粹的白色和尖锐的警报声充满……
“陆仁!陆仁!醒醒!”
“魂力波动紊乱,污染残留指数超标!快,注入‘净魂玉髓’!”
“意识防护阵法开到最大!阻断外部信息扰动!”
嘈杂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有些急切,有些严肃,带着明显的疲惫。
陆仁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团被打散的、浸了冰水的棉絮,沉重,冰冷,而且混乱。那些不属于他的、带着疯狂呓语和毁灭画面的碎片,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的思维里横冲直撞,试图与他自己原本的记忆、与他魂力核心处那块灰色记忆石中沉寂的冰冷画面混合在一起。
胸口……冰冷……是那块石头。它在发热?不,是共鸣?和那些涌入的污染信息碎片共鸣?
一种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袭来。他猛地睁开眼睛,或者说,试图“睁开”某种感知。
入眼的并非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朦胧的、带着淡金色光晕的“天花板”——不,是某种能量防护罩的内壁。柔和但持续的光线洒下,带着安抚魂力的力量。
他躺在一个狭窄的、类似治疗舱的空间里。舱壁是某种非金非玉的温润材质,刻满了繁复的、流淌着微光的净化与稳固符文。身上连接着好几条半透明的、输送着淡绿色或乳白色液体的能量导管,液体流入魂体,带来阵阵清凉和滋养,勉强压制着意识深处的混乱和胸口的冰冷。
“他醒了!意识有恢复迹象!”一个略显惊喜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听起来有点耳熟。
陆仁艰难地转动“视线”(他发现自己很难精确控制魂体的感知,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看向声音来源。
是阿苦。她看起来比之前苍白了许多,眼圈下有着淡淡的疲惫阴影,原本柔顺的长发有些凌乱,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带着关切。她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法器,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陆仁。
“阿苦…姑娘?”陆仁试图发声,但只发出一些嘶哑的、意义不明的魂力波动。
“别急着说话,也别乱动。”阿苦连忙制止他,声音放得更轻柔,“你现在魂力极度枯竭,意识受到强烈冲击,还有轻微的污染残留。我们刚把你从深度紊乱中拉回来,需要绝对静养。”
深度紊乱?污染残留?陆仁的思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缓慢转动。记忆的碎片开始艰难地拼接:疯狂的暗红核心、钟馗打开的“归墟之门”、最后的爆炸、那股无形的冲击波、涌入脑海的混乱信息和冰冷碎片……
任务!钟馗!其他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试图凝聚魂力感知周围,但立刻引来一阵剧烈的头疼和魂力虚脱的眩晕感,胸口那块灰色记忆石也传来一阵刺痛般的冰冷。
“别动!”阿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她伸手虚按,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按”回治疗舱的软垫上,“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听我说,别急。”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平缓但清晰地开始讲述:
“最终净化行动,成功了。污染源核心被‘归墟之钥’彻底‘删除’,Sector-7缓冲数据层的污染正在大规模、不可逆地消散。地府的数据根基危机,暂时解除了。”
成功了……陆仁心中一松,但随即又绷紧。暂时?
“但是,”阿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代价……很大。”
“钟馗大人……”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强行执掌并发动‘归墟之钥’,尤其是最后时刻被污染源临死反扑的意志冲击正面击中,魂体遭受了近乎不可逆的本源创伤。虽然秦广王陛下亲自出手,以轮回之力暂时稳固了他的存在,但他……陷入了最深层次的‘寂灭沉眠’。何时能醒,甚至……能否醒来,都是未知之数。”
钟馗……沉眠了?那个威严强大、仿佛永远顶天立地的身影,倒下了?陆仁的心猛地一沉。
“其他人呢?”他努力用魂力波动传递出这个念头。
“铁锁和包不同魂体重创,正在‘忘川静室’深层修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赤瞳和冷幽受伤相对较轻,但也需要静养,她们正在接受污染净化和意识稳固治疗。谢必安大人魂力透支严重,损耗了部分道基,也在闭关。”阿苦一一说道,每说一个名字,语气就沉重一分,“我们‘净世’小队……算是打残了。”
“而你,”阿苦看向陆仁,眼神复杂,“你是最奇怪的。你的魂力损伤不算最重,但意识受到的冲击和污染信息的侵蚀,却异常严重和……特殊。孟婆大人亲自检查过,说你魂力核心有异常反应,与最后那股污染爆发中的某种信息产生了深度纠缠,甚至有……某种‘共鸣’或‘残留’。这也是你一直无法彻底清醒、意识混乱的主要原因。”
共鸣?残留?陆仁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魂力核心。那里,“万象归藏符”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空虚的烙印。而在烙印旁边,那块灰色的记忆石,依旧静静悬浮,但它表面似乎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纹路,时隐时现,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冰冷与混乱气息。之前那些涌入的破碎画面,似乎有一部分被它“吸附”或者“存储”了?
是它在“共鸣”?还是因为它,自己才“吸引”了那些混乱信息?
“我们现在在哪里?”陆仁转移了注意力,问出另一个问题。这里显然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府部门。
“轮回司下属,特殊魂体诊疗与隔离中心,第七静室。”阿苦回答,“这里是地府处理高危污染、意识紊乱、以及涉及禁忌信息侵蚀等特殊病例的地方。你现在是最高级别的隔离观察对象。”
隔离观察……陆仁苦笑。这也正常,毕竟自己脑子里现在可能还装着污染源的“残渣”。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地府标准时,十七个时辰。”阿苦看了一眼旁边一个显示着复杂符文和数据流的玉璧,“你算是醒得比较快的。孟婆大人说,你的魂力本质很特殊,韧性很强,但这次的‘东西’也很麻烦,需要慢慢化解,急不得。”
十七个时辰……差不多一天半。不算长,但足以发生很多事。
“外面……情况怎么样?污染彻底清除了吗?”陆仁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阿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Sector-7缓冲层的污染主体已经消散,数据流正在逐步恢复稳定。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说多少,但看到陆仁坚持的眼神,还是说了下去:“根据信息中心和轮回司的初步联合勘测,在污染源核心被‘删除’的区域,留下了一片……‘数据真空’或者说‘规则空洞’。那里的数据底层结构似乎被‘归墟’之力连同污染一起抹除得太彻底了,形成了一片极不稳定的、难以自然修复的‘伤疤’。地府正在紧急调集资源,试图修补那片区域,防止引发新的数据塌陷或异常。而且……”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在污染消散的过程中,信息中心捕捉到了一些……零散的、异常的、指向不明的数据流碎片。它们似乎来自污染源的核心深处,在被‘删除’前最后一刻逸散出来的。内容极其破碎混乱,无法解读,但其中反复出现一些奇怪的、无法与现有地府记录匹配的……名词片段。上面很重视,正在组织专家全力分析。”
指向不明的数据流?奇怪的名词?陆仁心中一动,那些涌入他脑海的破碎画面和声音碎片再次翻腾起来。无穷无尽的数据海、断裂的管道、冰冷的巨眼、合成的低语声……“协议…冲突…覆盖…错误…纠正…清除……”
这些……难道就是那些逸散的异常数据?
“那些名词……具体是什么?”他忍不住追问。
阿苦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也带着一丝凝重:“具体内容属于绝密,我的权限不够,只知道孟婆大人和秦广王陛下在听取初步报告后,脸色都很难看。似乎……牵扯到一些地府建立之前的、被尘封的古老禁忌。钟馗大人之前的担忧,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这次污染事件背后,可能……水很深。”
地府建立之前的禁忌?陆仁感觉胸口那块灰色记忆石的冰冷,似乎更刺骨了一些。这东西,还有自己脑海里那些破碎画面,还有这次污染事件……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好了,你知道这些就够了,不能再多想了。”阿苦看出他魂力波动再次变得紊乱,连忙制止,“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配合治疗,稳固魂体,清除意识中的污染残留和混乱信息。孟婆大人亲自为你调配了‘净魂安神汤’,每天三次,配合这‘养魂静心阵’,需要连续服用和静养至少七日,才能初步稳定。”
她指了指连接在陆仁身上的能量导管,里面流淌的淡绿色液体,应该就是所谓的“净魂安神汤”。
“这七日,你大部分时间可能都会在沉睡或半梦半醒中度过,这是药力和阵法在起作用,修复你的意识损伤,剥离那些混乱信息。不要抗拒,顺其自然。我会一直在这里照看你,监测你的魂力状态。”
阿苦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做得很好,陆仁。没有你最后锁定‘湮灭之点’,我们可能都会死在那里,任务也可能会失败。现在,地府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你该好好休息,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情,有阎君大人们,有孟婆大人,还有很多人在处理。”
陆仁看着她眼中真诚的关切和疲惫,心中的焦躁和不安,稍稍平息了一些。他确实感到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从魂体深处涌上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昏沉。那些混乱的画面和低语,在“净魂安神汤”和身下阵法的作用下,似乎被暂时压制、隔绝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着:
成功了……但真的结束了吗?
钟馗的沉眠,队友的重伤,那片“数据真空”,逸散的异常数据,地府建立前的禁忌,还有自己脑子里和胸口这块石头里的东西……
风暴的中心似乎平息了,但水下的暗流,仿佛才刚刚开始涌动。
带着纷乱的思绪和沉重的疲惫,陆仁的意识,沉入了由药力和阵法编织的、修复与遗忘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