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零碎记忆虚虚实实,飘得抓不住,太乱,太破碎,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真切。
她分不清哪些是实打实的旧事,哪些是大病后脑子乱生出的幻影。分不清冰寒地下室是真有其事,还是高烧里一场迷梦。也分不清铜镜里穿碎花裙的幼童是当年的自己,或是旧影像错嵌进了脑海。
更让她把话死死压住的缘由,是她不敢摊开这一切,赌不起背后的后果。几十年前二人便见过,那时他尚且年少,她只是个懵懂孩童。
以吴邪的性子,定会满心愧疚。他总爱把吴家所有错处往自己身上揽,他三叔布下的局,到头来他只会怪自己当年看不透、拦不住。
她实在不忍心再给他加码,这些年他肩上扛的担子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东西从头到尾只属于她,压在心底十数年的碎片翻涌上来。该由她自己一点点捋开,慢慢沉淀,不必拉旁人与她共同承担。
于是她选择缄口不言,把所有零碎画面收进脑海最深的角落,刻意不去回想,半句不提。
直到这场连绵阴雨的午后。
喜来眠前厅空荡荡,半个客人都没有。
后厨飘出浓郁卤牛肉香气,卤料醇厚的味道混着窗外湿冷水汽,闷得满店都是烟火气。
胖子守在灶台边慢卤牛肉,时不时掀开锅盖撇浮沫。吴邪坐在靠窗木桌翻旧书,翻页翻得极慢,一页文字能反复看上许久。
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角,这是他藏心事时惯有的小动作。
张起灵待在后院,听动静像是在刨土,锄头磕碰石块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进来,清脆得像薄铜钱互相敲击。
汪小敏依旧守在店门竹凳上,毯子盖着膝盖,保温杯稳稳握在手里。
毫无预兆,那一段尘封最深的画面,骤然清晰撞进脑海。
杭州,吴山居。
彼时正是夏季,空气裹着莲花甜香气,混着隔壁民居炒菜的烟火油烟,还掺一丝从堂屋飘出来的淡檀香。
她被一只手牵着,小小一团跨进院门。
牵她的人个子很高。
那时她不过四五岁,个头矮,抬眼只能望见对方的下巴与衣领,看不清完整面容。
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一半,里头搭件灰色圆领毛衣,下巴上留着几撮没刮干净的短胡茬。
他手指修长,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却放得极轻,生怕捏疼孩童。
“到地方了。”他开口,声线偏低,带着一种难以描摹的腔调,只是记忆里这段声音损耗严重,像反复播放磨损的旧磁带,多处模糊发空,只剩零碎音节。
男人牵着她穿过桂花树下的小径,走到一间厢房门前,房门虚掩敞开,里头陈设一目了然: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靠墙立着旧书架,屋角摆一张竹榻。
竹榻上躺着个年轻男人。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简单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双手交叉叠在腹间,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短齐。
一本褪色旧书盖在他脸上,看不清封面字迹,胸膛随均匀呼吸缓慢起伏,瞧着已经熟睡许久。
身侧男人松开她的小手,几步走到竹榻跟前,俯身伸手,一把将盖脸的旧书扯了下来。
他盯着榻上睡熟的青年,低声唤出那个名字:
“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