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汪小敏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伸手按掉闹钟,坐起来。
六点整。
在基地里,这个时间她已经站在操场上了。跑步,格斗,射击,直到肌肉发酸。没有人问累不累,也没有人回答。她花很多年学会不去问,现在没有人催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慢下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长了些,枯黄的发尾耷拉在肩膀上。皮肤还是很干,嘴唇起了皮,和基地里没什么两样。但眼睛下面那块青黑淡了一些,这几天她睡够了八个小时,这是以前不敢想的事。
她换上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球鞋,是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打扮。
出门。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掀开盖子,一屉包子在蒸汽里若隐若现。汪小敏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老板娘看了她一眼:“肉的素的?”
“肉的。”
她端着豆浆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包子很烫,她掰开一个,油汁从肉馅里渗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基地里的饭不是这样的,食堂的大锅菜,永远温吞吞的,菜叶发黄,肉片切得薄能透光,所有人端着餐盘坐在长条桌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在耳边围绕。
她吃完两个包子,把豆浆喝完,把垃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走在街上,很多人和她擦肩而过。上班的,上学的,遛狗的,买菜的。有人打电话,有人戴着耳机听歌。
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是她想要的,淹没在人群里,不被看见。也是她不适应的,这里没有人命令她,没有人监视她,没有人在她身后随时准备记下她的“异常行为”。
她走得很慢,以前不允许这样走路,基地里走路要快,要稳,要有目的,不能闲逛。在沙漠又要赶路,被推着往前走。
现在她终于可以闲逛了,却不知道去哪里。
路过一家小超市,她进去买了一瓶水、一袋面包、一包纸巾。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字,她递过去一张纸币,找了零,她把钱塞进口袋,把东西装进背包。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匿名消息,“安全?”
她回了两个字:“安全。”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黎簇呢?”
“还在医院,烧退了。”
那边没有再回复,她知道,是吴邪。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医院。黎簇被转到普通病房了,三人间,靠窗。
汪小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看天花板。电视挂在墙上,没开。“你来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嗯。”汪小敏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吃了吗?”
“医院的白粥,跟水似的。”黎簇发牢骚,汪小敏从袋子里拿出面包递给他。黎簇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你去哪了?”
“找了个地方住。”
“哪?”
“朋友的空房子。”
黎簇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大概知道她的“朋友”不是普通朋友。他咬了两口面包,忽然说:“我什么时候能走?”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我爸知道吗?”
汪小敏没说话,她不知道黎簇的父亲在哪,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儿子失踪了这么久。她只知道,在吴邪的计划里,黎簇的父亲还需要“消失”一段时间。“你在这好好养着。”她说,“别的不用想。”
黎簇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汪小敏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头,打着点滴,睡着了。对面的床位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刺眼。
她站起来:“我走了。”
“你明天还来吗?”黎簇问,汪小敏顿了一下,她说:“来。”
她走出医院,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北京的天很高,很蓝,风里带着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树叶的味道、糖葫芦的味道。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她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来。旁边一个老奶奶在喂鸽子,手里的馒头掰成小块,扔在地上,鸽子咕咕叫着,挤成一团,奶奶眉眼弯着,在笑,汪小敏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汪小敏看着那些鸽子,它们不飞,只是在地上走,伸着脖子啄食。
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比其他鸽子大一圈,抢食的时候把别的鸽子挤开,老太太又掰了一块馒头专门扔给它。
她忽然想起汪家基地里的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前面的永远是资历老的、级别高的。她排在最后面,轮到的时候,菜已经不剩什么了。但她不在意,她吃什么都一样,能活着就很好。
她在这个城市里已经待了几天,但她还没有找到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不是汪家的成员,不是吴邪的合作者,不是黎簇的保护者。只是一个人,一个没有人认识的人。她知道她不能停下脚步,吴邪的局需要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轻松,是一种说不清的空。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些日用品。牙膏,毛巾,洗衣粉,一袋米,几包挂面,两个鸡蛋,一棵白菜。她拎着塑料袋走回那栋老居民楼,爬六层楼梯,开门,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
她会做饭,基地里汪灿有教过,野外生存的一部分。
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属于自己的厨房里做过饭。她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跃起来。她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等水烧开,把挂面放进去。
水滚了,面条在锅里翻涌。她又打了个鸡蛋进去,蛋清散开,包住蛋黄,像一朵半开的黄花。又掰了两片白菜叶,洗干净,切段,扔进锅里。
没有肉,她忘了买。
她把面捞出来,盛在碗里,端到那张窄小的桌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第一口,很烫,她吹了吹,又吃了一口,面条煮得有些过了,有点软。蛋煮老了,蛋黄干巴巴的,白菜还可以,脆的。
汤很淡,她忘了放盐。
但她吃完了。
吃完面,她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她坐在床边,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汪家统一配发的红皮笔记本,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它了。
在基地里,她每天都要写“今日得失”,月底交上去被文字监测部审查。她写的每一个字都经过计算,每一个词都经过筛选。她学会了怎么写才“安全”。现在没有人会审查她的日记了,但她还是拿起了笔。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她离开基地后的那几天,像任务日志:几月几日,到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没有情绪,没有感想,只有事实。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她停住了。
写什么呢?她去了早餐店,去了医院,去了公园,去了超市,煮了一碗面。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没有人在等她的报告,没有人会检查她写了什么,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度过了这一天。
但她还是写了,她写了早餐店的包子,写了医院走廊的阳光,写了公园里的鸽子和老太太,写了一碗忘了放盐的面。写完之后她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外面天黑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有车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有猫叫。这座城市的夜晚很吵,但她发现她并不讨厌。这些声音不是警报,不是命令,不是枪声,它们只是声音。
闭上眼睛。
明天黎簇出院,她还要去超市,买肉,买盐。
明天和今天一样,和基地里的每一天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