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的目光微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自己这双儿女有多喜欢溱丫头他是知道的,那只镯子压在保险柜里十几年了,没人动过,没人提过,所有人都默认是随着溱丫头的去世永不见天日了。如今女儿忽然来要,他自是觉得奇怪,难免要多问问。
顾衡“怎么突然想起这镯子了?”
顾一念“今天见了小魏的女朋友,觉得那姑娘挺好。”
顾一念“那镯子搁在保险柜里也是搁着,不如拿出来给她。”
顾衡点了点头。他知道女儿的意思,那镯子顾家代代相传,归每一代的长媳所有,如今儿子大概是不会有亲生骨肉了,小魏当然就是顾家唯一的孙辈,他的女朋友自然有资格戴那只镯子。
只是,女儿说这话时看似神色如常,可知子莫若父母,她眼底压抑着的某种情绪波动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瞧得出的。
顾衡“……那姑娘,什么来路?”
顾一念“……后海沈家。”
顾一念“沈伯伯的孙女,沈家老四的女儿。”
顾衡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叩了两下。沈家老四,沈嶙。那个孩子小时候他见过几次,眉眼间有几分像溱丫头。沈嶙的女儿,不就是溱丫头的侄女?
顾衡“那姑娘长得……”
顾一念“……特别像。”
顾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那双素来泛着精芒,此刻却满是期待的眼睛,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从书柜后面的保险柜里取出了那只被红绸布包得整整齐齐的镯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女儿面前。
顾衡“拿去吧。”
顾衡“你弟弟……应该是用不着了。”
顾衡“那姑娘生得像溱丫头,小魏又生得像你弟弟,或许,也是缘分。”
顾一念拿起那个红绸布包,没有打开,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十几年了,绸布的颜色都褪了些,边角也有些磨损。
多年前,母亲曾亲手把这个镯子戴在溱溱手腕上,笑得那么开心,拉着溱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溱溱也笑,笑得眉眼弯弯。而现在,这只镯子终于又要回到一个沈家姑娘的手上了。
不管归晚到底是不是溱溱,她都觉得,这或许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顾一念“谢谢爸。”
顾一念把镯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手提包里,却没有急着走,而是端起那壶已经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的茶,起身去外间的小厨房沏了壶新的,端回来重新倒了两杯茶。
新茶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比刚才那壶不知好了多少。顾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了一些,显然是满意的。顾一念也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杯陪着父亲慢慢喝。
顾一念“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顾一念“上次给您约的全身体检,去做了没有?”
顾衡“去了。”
顾衡“医生说各项指标都还可以,就是血压稍微有点高,让注意饮食。”
顾一念“那您就少吃点咸的。”
顾一念看了顾衡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女儿对父亲的嗔怪。
顾一念“别老让阿姨做那些酱菜。”
顾一念“管不住嘴,回头血压又要上去了。”
顾衡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顾一念知道他这个态度就是没听进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想着回头直接给阿姨下禁令,也就不再多劝,顺势就换了话题,问暖气烧得够不够热,问院子里的枯枝要不要请人再修剪一下,问年货需不需要再帮着补一补。
顾衡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仔细。顾一念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说来也是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做得不够好,只顾着自己不想踏足什刹海的心事,这十几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回来了,也每次都匆匆忙忙的,放下东西就走,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父亲喝会儿茶,竟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清亮的茶汤,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出声,语气里满是郑重。
顾一念“爸。”
顾一念“等过了除夕,我让小魏找个时间带着女朋友回来,您见见。”
顾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颔首,应了声“好”。
顾一念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想着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才终于起身。
顾一念“爸,我走了。过两天再回来。”
顾衡“嗯,路上慢点。”
推开院门时,冬日的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顾一念鼻子一酸。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意压了下去,脸上那点属于女儿的柔软在转身的瞬间便换成了顾董该有的平静。
等候已久的司机早已拉开后座车门,顾一念微微颔首,弯腰坐进去,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只淡淡吩咐了句“回壹号院”,便阖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书房的视野极好,坐在藤椅上是能瞧见院门的。顾衡目送着女儿离开,直到那辆黑色小轿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女儿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茶杯还搁在那里,杯沿上留着浅浅的口红印。
他心里知道,女儿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那只镯子。她是想找个由头回来坐坐,想和他这个父亲说说话,想在这间越来越冷清的老宅子里再闻一闻母亲留下的气息。只是她不说,他也不问。他们顾家的人,向来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