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余生（五）

车子稳稳停在后海北沿的沈家老宅门口时，顾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忽然紧了紧。

沈归晚正要解开安全带，余光瞥见他那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归晚“顾医生，你这是来吃饭还是上战场？”

顾魏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顾魏“……第一次登门，总要有点仪式感。”

沈归晚“登门？”

沈归晚“你不是说看看能不能蹭个午饭吗？”

顾魏“那是嘴上这么说。”

顾魏“心里想的不太好说出来。”

顾魏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扇大门上，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归晚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侧过身子看着他：“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顾魏没回答，只是默默地熄了火，然后转过头来看她。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惴惴不安，像是第一次上手术台的实习生，明明把所有步骤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事到关头还是免不了紧张。

沈归晚看着他那样子，心头蓦地一软。他是华清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外科最年轻的主治医生之一，手稳得能缝合比头发丝还细的血管，在无影灯下救过无数条命，此刻却因为要见她爷爷奶奶而紧张成这样。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也软了下来：“顾魏，别紧张，我爷爷奶奶不吃人。”

顾魏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了个简短的心理建设，然后才推门下车。

沈归晚也下了车，却见他绕到后头打开了后备箱盖。

她跟着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些东西，茶叶、补品、红酒，包装考究，一看就是精心挑选且价值不菲。

沈归晚“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魏“……我们在一起之后。”

顾魏把东西一样一样拎出来，耳朵尖又悄悄泛起了红。

顾魏“放后备箱常备着，想着万一哪天有机会……”

沈归晚“哦……这么早？”

沈归晚眨眨眼，语气虽有些促狭，眼角眉梢却分明皆是笑意。她主动挽住他的胳膊，“走吧，爷爷奶奶等着呢。”

顾魏被她挽着往大门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低头看她，目光里还是藏着些不自信：“归晚，我这样行吗？衣服没皱吧？头发不乱吧？”

沈归晚仰头打量他一番。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毛衣，干净利落，衬得整个人更显温润如玉，是老人家最喜欢的晚辈模样。虽然因为和某人过分相似的缘故，那张原本上至八十岁下至八岁都会喜欢的脸或许会让二老有些排斥，但应该问题不大。

知道眼前人完全不清楚那些陈年旧事，她便也没多说，只是微微一笑：“好看得很，放心。”

顾魏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她往里走。

沈家老宅是那种典型的大院式建筑，青砖灰瓦，庭院深深。岁末将至，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遒劲地向着天空肆意伸展。

客厅里，沈明诚和苏慧已经等待多时。

沈明诚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虽是简简单单地坐着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十七岁参军，枪林弹雨里滚过几回，后来转业从政，一路做到正部级退休，什么风浪都见过。即便的确好奇自家囡囡挂在嘴边的顾医生，面上也依旧不动声色。

苏慧的年岁相对小些，但也过了七十。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像是在缝补什么小物件。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大门口，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却还捏着没放下。

门开了。

沈归晚先进来，脸上带着笑，声音清脆。

沈归晚“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紧接着，顾魏拎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在玄关处规规矩矩地站定，微微躬身，声音里满是恭敬。

顾魏“爷爷好，奶奶好。”

顾魏“我是顾魏，归晚的……男朋友。”

沈明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不自觉带上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位顾医生和十四年前的顾一野生得简直一模一样，只是顾一野的眼睛深沉、锐利，看人的时候总像在考量什么，带着军人特有的警觉和审视。这孩子的眼睛却干净、温和，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目光更总会下意识地往囡囡那边飘。不是黏糊糊地盯着看，而是下意识地在确认，确认她在身边，确认她好好的。

沈明诚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悄然一松。他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见过的牛鬼蛇神不知凡几，任何伪装在他的眼里都会无所遁形。这孩子看囡囡时的眼神，他确定是装不出来的。

苏慧的目光也在顾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是的，女儿。

她和老沈早就觉察到了，现在的小孙女归晚其实是过世的女儿溱溱。

大半年前，老四和老四媳妇带着归晚去欧洲旅游，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一家三口被送进医院时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医生宣布抢救无效，让他们节哀。可就在准备移送太平间的时候，护士跑出来说，小孙女的心跳忽然又恢复了。

假死休克，极其罕见，但医学上确实存在。

他们当时只觉得是老天开眼，保住了老四家最后一点血脉，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女哭得说不出话。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溱溱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做父母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她醒来之后，口味从喜咸变成了喜甜，性格从爱热闹变成了喜安静，甚至连心情好时爱哼的，都从流行乐变成了古典歌。

最重要的是，她看她和老沈的眼神，时常会不自觉透出很深很深的眷恋，那不是一个孙女看爷爷奶奶的眼神，而是……女儿看父母的眼神。

可她不敢问，老沈也不敢问。

失去了十四年的女儿能离奇地回到身边已是万幸，相不相认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不管她叫爷爷奶奶还是爸爸妈妈，她都是他们的宝贝。

所以，今天乍一看见顾魏那张脸，她心里的担忧就浮了上来。这孩子，是不是……还没放下？

然后，她就注意到了女儿和当年完全不同的眼神。

那时候的溱溱看顾一野，像是看一件自己理所应当拥有的、最好看的东西，眼神里有满足，有欢喜，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可现在的晚晚看这孩子，眼神里有光，有温度，是珍惜，是满足，是藏都藏不住的喜欢。

苏慧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忽然就散了不少。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老伴。他端着茶杯，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面上还绷着，但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了，眼底那点审视也淡了，显然是初步认可的意思。

于是，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摘下老花镜，重新看向顾魏，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苏慧“小顾对吧，别站着了，快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