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他住在我租的房子里。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他不会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笑了,接过我的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端菜。他学会了用煤气灶,学会了用电饭煲,学会了用洗衣机。他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很笨拙,每一个步骤都要确认好几遍,生怕做错了。但他学得很认真,像一个小学生,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记在心里,记在纸上,贴在墙上。他贴在墙上的纸条写着:“煮饭:一杯米,两杯水。”“炒菜:先放油,再放菜,最后放盐。”“洗衣机:按这个按钮。”他不会写太多字,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作业。他把这些纸条贴在厨房的墙上,贴在洗衣机的旁边,贴在他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他把自己的命也贴在了墙上,贴成了一行一行的字,贴成了我每天回家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他把自己贴成了一顿饭,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一盘刚出锅的菜。他把自己端到我面前,说:“吃。”他不会说,但他做了。他做了一辈子。
他在省城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给我打扫房间。他把我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窗户擦得亮堂堂的。他不会说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我——他在呢。他一直在呢。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伞,一把不会说话的、不会动的、只会撑在那里的伞。伞撑着,雨就淋不到我。他不知道,他自己已经被雨淋透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腿肿了,走不了路了。他的腰直不起来了,弯得像一张弓。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咳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咳得脸通红,咳得喘不上气。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他说没事,就是感冒,躺躺就好了。他躺了三天,躺到咳出了血。我强行把他送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肺癌,晚期。”医生说。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蹲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吊瓶,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我没有哭。我蹲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他蹲在废品站敲电机的样子——穿着那件破军大衣,头发全白了,手在抖,锤子砸下去,歪了,砸到自己的手指上。他缩了一下手,看了看手指,继续敲。他把自己敲成了一块废铁,敲成了一堆没人要的破烂。他把自己敲成了灰,敲成了土,敲成了风一吹就会散的粉末。他还在敲。他把自己敲进了医院,敲到了这张病床上。
住院的那些日子,我每天都陪着他。他不能说话了,他本来就不会说话。他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亮,像星星。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我看不懂。他又比划了一下,我还是看不懂。他急了,拿起床头的纸和笔,歪歪扭扭地写:“你吃饭了吗?”他这辈子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他怕我饿着,怕我吃不好,怕我不舍得花钱吃饭。他把所有的钱都寄给我了,自己吃最便宜的,穿最破的,住最差的。他把自己的命省出来了,省成了我的学费,省成了我的生活费,省成了我那件新棉袄。他把自己省成了一块骨头,一块干巴巴的、没有肉的、啃不动也扔不掉的骨头。我握着那根骨头,不肯松。
他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更黄了,黄得像秋天的落叶。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天晴了。”他的字越来越歪了,手抖得厉害,笔画都连不上了。他又写:“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我点头,说好。他又写:“把我的那件军大衣也拿出来晒晒。”我点头,说好。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他写:“小满,爸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好好的。”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没有声音,就那样躺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一滴,两滴,三滴。他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声音了,就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拍我那样。他的身体在我怀里那么轻,那么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闭上了眼睛。他走了。他把自己修成了一只鞋,穿在了我脚上。他要我替他走完他没走完的路。
后来我收拾他的遗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的东西——我小时候穿的衣服,我写过字的作业本,我考过的每一张试卷,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每一张都在,叠得整整齐齐,按年份分好,用橡皮筋扎着。还有我写给他的每一封信,从大学到工作,一封不落。他把我写的每一个字都留着,留在这个蛇皮袋里,留在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旁边。他不识字,但他认得我的字。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就像看见了我。他摸着我写在纸上的名字,就像摸到了我的脸。他把我的字刻在了心里,刻了那么多年,刻到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怎么写,还认得我的字。从蛇皮袋最底下翻出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小满,爸等你回来。”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轻,像怕被人看见:“爸想你了。”他写了。他把这句话写在纸条上,藏在这个蛇皮袋里,藏在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里。他以为我看不见。我看见了。爸,我看见了。我没有哭。你说要好好的。我好好的。我不哭。
今天是他走后的第四十九天。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阳台上晾着他的军大衣,洗过了,晒干了,上面的灰没有了,油没有了,泥也没有了。它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像一件新衣服。我把军大衣拿下来,披在身上。太大了,像一床被子,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我把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军大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汗水,又像是那个沙沙哑哑的喇叭里传出的“收废品——”。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耳边,近到我心里。我闭上眼睛,听见了。爸,我听见了。你喊我了。你喊的是“小满”。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