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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来—上

虐文随笔集合

他走的那天,机场的广播响了三遍,催他登机。他站在安检口外面,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等我。”他说了两个字。我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松开手,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他从来不回头。在一起三年,他每次走都不回头。他说过,“回头就走不了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叫陆时寒,是我大学学长。大二那年,他在学校礼堂弹吉他,弹的是《加州旅馆》,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他闭着眼睛,灯光打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一瓶水,瓶身被我捏得咯吱咯吱响。旁边的室友说:“你喜欢他?”我说没有。“那你盯着他看了十分钟了。”我说我在看吉他。室友笑了,说那把吉他是他前女友送的,分手的时候砸过一次,后来自己修好了,琴颈上还有一道裂缝。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道裂缝很好看。像一个人受过伤,但还在弹。

我们在一起是他先开的口。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鲜花蜡烛,就是有一天他忽然站在我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是热的,一杯是冰的。他看见我下来,把热的那杯递给我。“你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的?”“猜的。”他猜对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我室友那里打听了一个星期——我喜欢喝什么奶茶,几分糖,加不加珍珠,热的还是冰的。他打听得很仔细,像做实验之前查文献一样,每一个数据都要确认三遍。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认真,认真到较真,较真到让人心疼。

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惊喜,不会在每个节日准时发朋友圈。但他会在下雨天来接我下课,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在楼下等我,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煮姜汤,姜切得很厚,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苦,但我全喝完了。他会在冬天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像一只小火炉。他会在夏天把西瓜最中间那一勺挖出来,放在碗里,端到我面前,上面还插着一根牙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放下就走,好像这些事不值一提,好像他顺手做的,好像他不是专门为我做的。但他就是专门为我做的。每一件都是。

毕业之后他去了北京,我留在省城。异地,一千二百公里。他每个月回来一次,坐周五晚上的火车,周日晚上走。来回二十四个小时,只为了在一起待两天。那两天我们哪儿都不去,就窝在出租屋里,他写代码,我看书,偶尔说两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但他在,就好了。他在,屋子里就是满的,空气是暖的,时间是慢的。他走的时候,屋子就空了,空气就凉了,时间就开始跑了。跑得飞快,从周日晚上跑到下个周五,跑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也不回。

异地第三年的冬天,他说要出国了。公司派他去硅谷,两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那种。他握着我的手,手心是凉的。“去多久?”我问。“两年。”“然后呢?”“然后回来。”“真的?”“真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和第一次在宿舍楼下递给我奶茶时一样。那杯奶茶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他的眼睛也是热的。但这次,他说“真的”的时候,我的手指是凉的。

走之前他送了我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纸条。是他写的,每一天写一张,写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张。他说:“我不在的时候,每天拆一张。”我打开瓶子,抽出一张。上面写着:“今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雪落在肩膀上,想起你。你怕冷,记得多穿。”我又抽了一张。“今天吃到了好吃的糖葫芦,山楂的,你喜欢的。想给你带一串,但会化。”再抽一张。“今天加班到凌晨两点,累。但想到你,就不累了。”我抽了十几张,每张都看,看到眼睛红了,看到手指发抖。他把三百六十五天拆成了三百六十五份想念,塞进这个瓶子里,留给我。他知道自己会想我,但他不知道,我会比他想的更想他。

他走的第一年,我每天拆一张纸条。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从瓶子里抽一张,看完了,折好,放回瓶子里。那是他给我的一天,我舍不得扔掉。他的字迹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越来越潦草,大概是写到最后手酸了,也可能是写到后来想我想得受不了了。最后一张纸条写着:“念慈,等我回来。一定。”就八个字。“一定”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用力太大,圆珠笔把纸划破了。我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感觉到纸的棱角硌着皮肤,轻微的疼。那点疼让我觉得他还在这里,还在我身边,还在用那把圆珠笔,还在那道划破的纸上,写着他说不出口的话。

第二年,瓶子里的纸条拆完了。我把它们全部倒出来,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地看。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看到天亮。那三百六十五天,他每天都想我。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落下。第三年的第一天,没有新的纸条了。我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那个空了的玻璃瓶,窗外是省城十二月的风,冷得窗玻璃上结了霜。我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今天没有纸条了。”他回:“快了,再过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我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早上醒来先数一天,晚上睡前再数一天。数到第五十二天的时候,他的电话来了。我接起来,他没有说话。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一深一浅,不太平稳。“念慈。”他叫我名字。“嗯。”“我——可能要晚一点回来。”我的手攥紧了手机。“晚多久?”“……不知道。”他没有解释。他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发生了什么,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只是说“不知道”,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好。”我说。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玻璃上,把霜照得亮晶晶的。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签证出了问题。公司内部调整,他的职位被取消了,新的 sponsorship 没有批下来。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他被困在了大洋彼岸,困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国家,困在了一间没有我的屋子里。他一个人面对那些,没有跟我说。他不说,是怕我担心。他不说,是怕我等他。他不说,是因为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他以为不让我知道就是保护我,但他不知道,不让我知道,才是对我最大的伤害。因为我会猜,会想,会在他每一个不接电话的深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象他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是车祸,会不会是生病,会不会是——不敢想下去。每一个“会不会”都是一把刀,在心上划一道口子。不深,但疼。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他从“快了”变成“再等等”,从“再等等”变成“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从“可能还要一段时间”变成沉默。他的电话从每周三次变成每周一次,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从每月一次变成想起来才打一个。每次都是我问、他答。我问“吃饭了没”,他说“吃了”。我问“身体好不好”,他说“好”。我问“什么时候回来”,他沉默。然后说“快了”。快了。快了。快了。这两个字他说了三年。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第五年的冬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住院了。不是陆叔叔,是我亲爸——不,我亲爸早就死了。是我妈后来找的那个叔叔,姓陈,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他是我第二个爸爸。他住院是因为心脏不好,要做搭桥手术。我请了假回老家,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手术很成功,他恢复得也不错。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从病房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和陆时寒的合照。大学时候拍的,在学校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胸口,两个人都在笑。那张照片我以为丢了,找了很久,原来被我爸收着了。我爸看见那张照片,叹了口气。“念慈,这孩子还在国外?”“嗯。”“还联系吗?”“……偶尔。”我爸没有再说,把照片递给我,拍了拍我的手。“念慈,有些人,等太久了,就回不来了。”我把照片放进口袋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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