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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母亲的判决

母亲的判决

十八年前,他们说我儿子生下来就没了呼吸。

十八年后,他站在我的被告席上,后颈那块蝴蝶胎记,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是刑庭庭长,判过无数人,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审判自己的骨肉。

法袍之下是母亲,法槌之下是法律。

当这两样东西在一个人身上撕裂,我才明白——

有些选择,注定要用一生的痛苦来践行正义。

第1章 胎记

十月底的早晨,天还没亮透,我就在办公室了。

省高院催得紧,这桩未成年人过失致人死亡的案子必须月底前审结。社会关注度高,三家媒体申请旁听,连政法委都打过招呼,要求依法公正处理。

我翻着卷宗,手指停在被告信息那一栏。

姓名:阿明。年龄:十八岁。身份:孤儿,无监护人。

孤儿。

我用红笔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干了三十年刑庭,从书记员到庭长,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它从来不骗人。

卷宗里附着一张被告的幼年照片,是福利院提供的。照片上的男孩大约四五岁,瘦,眼睛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坠子看不清是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书记员小周敲门进来。

“李庭长,八点半开庭,该过去了。”

“嗯。”

我把卷宗合上,照片夹进去,起身整理法袍。镜子里的女人五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眼袋比去年又深了些。我拢了拢头发,把法徽别正,深吸一口气。

今天要见的,是一个可能过失致人死亡的孩子。

但我没想到,见的会是另一个孩子。

庭审设在三号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人。我刚从法官通道进去,闪光灯就闪了几下。我没抬头,径直走到审判席坐下,敲了下法槌。

“肃静。”

法警把被告带上来。我照例先扫了一眼,少年瘦高个,剃着平头,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走到被告席,站定,法警退后。

“被告,抬起头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我。

就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脖子后面那块胎记。

蝴蝶形状,深褐色,刚好在后颈正中,像一只停落的蝴蝶。他转身的时候,衣领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来的。

我握着法槌的手,突然就僵了。

那块胎记,我太熟悉了。

十八年前,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身边,说是个男孩。我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他后颈那块蝴蝶形的胎记。我当时还想,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有福的,蝴蝶嘛,福迭。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醒来之后,护士告诉我,孩子没保住,窒息,已经处理了。

我连尸体都没见到。

之后的很多年,我经常做梦,梦见那个孩子后颈的蝴蝶。有时候它会飞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而现在,那只蝴蝶又出现了。

就在这个少年后颈上。

“审判长?”

旁边陪审员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愣神了,赶紧低头看卷宗,掩饰过去。

“公诉人可以开始了。”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书。说去年冬天,被告和另外两个未成年人到城郊一处废弃工地玩耍,往一间窝棚里扔石子,导致里面一个独居老人受惊,后退踩空,从二楼摔下来,颅脑损伤死亡。被告是主犯,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

我听着,眼睛却忍不住往被告席瞟。

阿明始终低着头,不看我。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瘦,下巴有点尖,鼻梁挺直。耳朵的形状,跟我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

不能乱想,不能乱想。我在心里骂自己。这世界上胎记相似的人多了,耳朵像的也多了,不能因为这点就瞎想。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公诉人举证。

证人一个个上来,有当时一起玩的少年,有工地看门人,有法医。阿明一直没说话,只在问到他时才简单答两句,声音沙哑,很低。

辩护律师是个年轻女人,据说是法律援助指派的。她质证的时候问得挺细,但没什么杀伤力。我心里有数,这个案子证据链完整,定罪没问题,关键是量刑。

休庭前,我例行问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没有。”

就两个字。

我宣布休庭,下午继续。

走出法庭,小周追上来:“李庭长,有人给您送了封信。”

我接过来,是个普通信封,没写寄信人。拆开一看,里面就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阿明身世造假,他不是孤儿,请法官明察。”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脸上没动声色。

“谁送来的?”

“法警说是个中年男人,放下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潦草。身世造假?什么意思?他明明就是福利院出来的,所有材料都齐全。

可心里那个疑问又冒出来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重新翻出卷宗里的那张幼年照片,仔细看那个红绳坠子。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也低,坠子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但我越看越觉得,那形状像一枚铜钱。

铜钱。

我的手指头抖了一下。

怀孕的时候,前夫非要给孩子求个平安符。他去了趟乡下老家,拿回来一枚老铜钱,说是在庙里开过光的,用红绳编好,挂在孩子脖子上能辟邪。

那枚铜钱,我亲手摸过。

如果孩子真的死了,那铜钱应该跟着火化了才对。

可如果孩子没死……

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的庭审,我全程都在走神。好在案情不复杂,剩下的程序走完,我宣布择期宣判,就匆匆退庭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天快黑了,深秋的黄昏来得早,风把落叶吹得满地跑。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十几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苍老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腔调。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他听出我声音了。

“什么事?”他问,语气生硬。

“我问你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当年你给孩子求的那枚铜钱,还在吗?”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很长,长到我以为他挂电话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你告诉我,在不在?”

“那东西……”他顿了顿,“孩子都没了,我还留着它干什么?早不知道扔哪儿了。”

他在说谎。

我跟他过了五年,他一说谎就会停顿,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你确定?”

“你到底想问什么?”他的声音突然高起来,“那件事都过去十八年了,你现在问铜钱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他压低声音说:“打错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下来了。

他一定知道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周帮我调了当年那家医院的档案。我以复查历史医疗纠纷的名义,要了十八年前我生产那段时间的分娩记录。

下午,档案就送来了。

我翻到自己的病历,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婴儿状况那一栏,原先是两个字,被人用涂改液盖住了,然后在上面重新写了“死产”。涂改液已经发黄,但仔细看还能看出底下那两个字——

“存活”。

我的手抖得厉害。

签名的护士叫赵秀兰。

我让人事科查这个赵秀兰,结果让我后背发凉:赵秀兰在十年前因贩卖婴儿罪被判刑十年,现在还在省女子监狱服刑。

贩卖婴儿。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如果赵秀兰真的把我儿子卖了,那他现在……那个阿明,那个带着蝴蝶胎记的少年……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还没法证实。

但我必须弄清楚。

我拿起电话,拨了省监狱管理局的号码。

三天后,我坐在女子监狱的探视室里,等一个人。

铁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被带进来,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桌子对面坐下。

“你就是赵秀兰?”我问。

她点点头。

我把证件亮给她看:“我是市中院的,找你核实点事。”

她不说话,眼睛盯着桌面。

“十八年前,你在市妇幼保健院当护士,”我盯着她,“那年五月十二号,有个产妇叫李芳,她的病历上写着婴儿死产,但原始记录是存活。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赵秀兰,”我声音放低了,“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你是那个孩子的妈?”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下来。

“我对不起你……”她说,“那个孩子,我……我把他卖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上气。

“卖给谁了?”

“一对不能生的夫妻……姓什么我不记得了,他们就抱了三年,后来离婚了,孩子就……就送进了福利院。”

“什么福利院?”

“阳光福利院。”她说,“我记得这个名字,因为那天下着雨,我送他们去的……”

阳光福利院。

阿明的档案上,写的就是阳光福利院。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秀兰的哭声:“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

我没回头。

走出监狱大门,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扶着栏杆,大口喘气。

那个蝴蝶胎记的少年,真的是我儿子。

我失散十八年的儿子。

可现在,他是我的被告。

我要亲手判他刑。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开着灯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让鉴定中心加急做DNA比对。样本是现成的,阿明入看守所时采集的血样还在,我的血样也抽了。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审案子。没人看出我有什么异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悬在刀刃上。

第七天下午,鉴定中心的小刘敲门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桌上。

“李庭长,结果出来了。”

我点点头,等他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手抖得撕不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最下面一行写着:

亲权指数:99.99%。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像个孩子。

十八年,我以为他死了。我每年清明都给他烧纸,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可他活着,一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活着。

在孤儿院,在没有父母的环境里长大。

然后他犯了错,站在我的被告席上。

我该怎么判?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都有父母和孩子。

而我,连抱一抱他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响了。

是前夫打来的。

“结果出来了?”他问。

“出来了。”

“是我儿子吗?”

“是。”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难,”他说,“但你记住,你先是个人,才是个法官。”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眼泪又流下来。

我先是个人,才是个法官。

可我也是个法官,然后才是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第2章 判决

宣判前夜,我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是前天看守所转来的,皱巴巴的纸,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写的。阿明写给我的。

“法官阿姨,我见过你。三年前你在我们孤儿院做普法讲座,你说法律是弱者的武器。那之后,我每次想偷东西吃,都会想起你。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想让你判我,因为你让我觉得,法庭上还有人看得起我。”

信纸背面,画了一个穿法官袍的女人,旁边写着:如果我妈妈还在,我希望她像你一样。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人不是我,是他想象中的妈妈。可这个人,偏偏就是他妈妈。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两份判决书草稿。

一份判三缓五,这是母亲的选择。他可以不用坐牢,在外面接受社区矫正,我能天天看见他,能补偿这十八年的亏欠。

一份判实刑两年,这是法官的选择。他做错了事,有人死了,法律摆在那里,我不能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就徇私枉法。

两份草稿并排放在桌上,像两条路,等着我选。

窗外的天黑透了。这个点了,办公楼里就剩我一个人。走廊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故事。有一盏灯,是我家。空着,没人等我。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那年怀孕,他爸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趴在我肚子上听胎动。想起生孩子那天,疼了一天一夜,最后昏过去,醒来什么都没有了。想起离婚那天,他爸说,孩子没了,咱俩也到头了。想起这些年,每年清明我都去公墓,在一块空碑前站一会儿,烧点纸。

那个孩子,从来没死过。

他在孤儿院长大,没吃过我一顿饭,没穿过我一件衣服,没叫过我一声妈。

然后他犯了事,站在我的法庭上。

我转过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那两份草稿。

判三缓五,他会感激我,但法律会被质疑。媒体盯着,社会看着,如果我从轻判了,会有人说闲话。就算没人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也会有人说,这个法官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判实刑两年,他会恨我。他会觉得这个法官冷血,明明可以轻判却非要把他送进去。他永远不会知道,判他的人是他亲妈。

可是,如果我从轻判了,他自己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犯错没事,总会有人护着?他会不会觉得,法律就是个摆设,有关系就能摆平?

他是我的儿子,但他也是个犯了错的人。他需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才能真正长大。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把判三缓五那份草稿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判实刑那份,我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工工整整签上自己的名字:李芳。

签完字,手抖得厉害。我握着笔坐了很久,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判决书上,把那个签名洇花了。

我擦掉眼泪,重新签了一遍。

七点半,小周来敲门。

“李庭长,车在楼下等着,该去法院了。”

“知道了。”

我把判决书装进档案袋,站起来,整理好法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肿,但表情还算平静。

我没吃早饭,直接下楼上车。

一路上我没说话,就看着窗外。这个城市的早晨,卖早点的推着车出摊了,学生们背着书包往学校走,上班族行色匆匆。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知道,今天不正常。

八点半,我敲下法槌。

“现在宣判。”

全场肃静。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媒体,有家属,有看热闹的。三个被告站在被告席上,阿明站在最边上,低着头。

我拿着判决书,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告人阿明,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不适用缓刑。”

旁听席哗的一声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喊不公平。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我看见阿明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旁边的两个少年被分别判了一年半和一年,他们的家属已经开始哭天喊地。

我没停,继续往下念:

“但本庭注意到,被告人有自首情节,且一贯品行良好。合议庭将依法向省高院提请复核,建议启动特赦程序。同时,本法官以个人名义,申请担任该犯服刑期间的社会观护员,直至其重新站在阳光下。”

全场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辩护律师,包括公诉人,包括阿明。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想告诉他,我是妈妈。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这样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法警上前,要把他带下去。他转身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里面有绝望,有困惑,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个孩子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又像是在问:你为什么又要帮我?

门关上了,他消失在门后。

我敲下法槌:“退庭。”

走进休息室,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外面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什么。

我没听见。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法槌。

手机响了,是前夫发来的短信:判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回:我在法院门口。

我愣了一下,收起手机,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推门出去。

他站在台阶下面,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肚子也出来了。旁边停着一辆旧车,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我们隔着几级台阶对视。

“判了?”他问。

“判了。”

“几年?”

“两年。”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他说,“也看看他。”

“他被带走了,你看不见。”

“我知道。”他又点了根烟,“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他抽了口烟,看着远处,半天才开口:

“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

“换了我,做不到。”他说,“我肯定会徇私,肯定下不去手。你做到了。”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难受。”我说。

他拍拍我肩膀,像很多年前那样。

“难受就难受吧,”他说,“谁让你先是个人,才是个法官呢。”

我抬头看他,他眼眶也有点红。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

“那行。”他把烟掐了,“保重。”

“你也是。”

他转身上车,发动,开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旧车消失在街角。

回到办公室,小周已经在等我。

“李庭长,媒体想采访您,问您为什么提出当社会观护员。”

“就说这是个人意愿,跟案件无关。”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看守所那边问,社会观护员什么时候开始履行职责。”

“现在就可以。”我说,“让他们安排,我明天去。”

小周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明天,我就能看见他了。

不是法官和被告的关系,是观护员和服刑人员的关系。

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能说我是你妈吗?不能。观护员不是这么当的。

我能说我喜欢你吗?更不能。

我能说的,只有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以后好好做人。

可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我想说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我想说这十八年,妈妈每天都在想你。

我想说你恨我吧,我亲手把你送进去的。

我想说等你出来,妈妈等你回家。

可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看守所。

办完手续,被带到探视室。还是那间屋子,铁窗,铁桌,铁椅子。我坐在这边,等着他从那边出来。

门开了,他被带进来,穿着号服,剃着光头,瘦得脱了相。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对面坐下。

“来了?”他问。

“来了。”

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来?”

“我是你的社会观护员。”

“我问你为什么来。”他盯着我,“那么多犯人,为什么偏偏选我?”

我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他问,“没人管,没人问,所以你可怜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我,也像他爸。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说过,你觉得法庭上还有人看得起你。”

他没说话。

“我来,就是让你知道,”我说,“不是只有法庭上有人看得起你,法庭外也有。”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这是我年轻时候爱看的,《平凡的世界》。你闲着没事可以看看。”

他看着那本书,没动。

“不想要?”

“想要。”他把书拿起来,翻了两页,“谢谢。”

就两个字,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

“下次我来,”我说,“你告诉我看到哪儿了。”

“下次?你还来?”

“每个月都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看不懂的东西。

“你图什么?”他问。

“不图什么。”

“不可能,”他说,“没人不图什么。”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又低下头,翻那本书。

探视时间到了,法警过来带他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他说,“你下次来,能带点吃的吗?这里伙食太差了。”

“想吃什么?”

“月饼。”他说,“我最喜欢吃月饼。”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月饼。那天他送老人月饼,才惹出这场祸。

他在法庭上说:我以为那是我奶奶的家。

原来,他真的只是在送月饼。

第3章 月饼

从看守所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趟超市。

月饼。他说想吃月饼。

可这都十一月份了,哪还有卖月饼的?中秋过去快俩月了,超市的月饼专柜早撤了。我在货架之间转了两圈,什么都没找着。

导购员看我转悠,过来问:“大姐,找什么呢?”

“月饼。还有卖的吗?”

她笑了:“早没了,您等明年中秋吧。”

我没辙,只能空着手出来。

坐车里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我妈以前会自己做月饼。小时候每到中秋,她就忙着和面、拌馅、打模子,烤出来的月饼比买的好吃多了。

我不会做,但我可以学。

第二天正好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走了好几年了,老房子空着,偶尔回去收拾收拾。我在她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里头夹着一张纸,是她手写的月饼配方。

面皮多少,糖浆多少,碱水多少,馅料怎么配,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烤炉温度、时间都记着。

我把那张纸拍下来,去超市买了材料,回家就开始折腾。

头一锅烤出来,黑乎乎的,硬得能砸死人。第二锅稍微好点,还是裂口子。第三锅终于像那么回事了,但味道不对,不是我妈做的那种味儿。

我给老家的婶子打电话,问她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她说你妈做月饼用的是自己熬的糖浆,你买的现成糖浆当然不行。

我又学熬糖浆。熬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糖味儿,窗户上全是水汽。熬好放了一晚上,第二天接着烤。

这回行了。

金黄金黄的,花纹清晰,掰开一股香味儿,咬一口软软糯糯的,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我装了六个,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包里。

第二次去探望,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还是那间探视室,还是铁窗铁桌铁椅子。阿明被带进来,看着比上次精神点,眼睛里有点光了。

“来了?”他在对面坐下。

“来了。”我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月饼。”

他看着那几个月饼,愣了一下。

“这时候还有月饼?”

“自己做的。”我说,“你不是想吃吗?”

他没说话,拿起一个月饼,看了半天。

“吃啊,又不是假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比我吃过的都好吃。”

我心里酸了一下,没接话。

他吃了一个,又拿一个,连着吃了三个。

“别吃太多,”我说,“这东西腻。”

他点点头,把剩下的放回盒子里,盖上。

“能留着吗?”

“能,但放不久,最好早点吃。”

他把盒子小心地放在旁边,抬起头看我。

“你真是……每个月都来?”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没回答。

“上次我问你,你说不图什么,”他说,“我不信。这世上没人不图什么。”

“你挺懂。”我说。

“孤儿院长大的,不懂也得懂。”他低下头,抠着桌角,“有人对我们好,肯定图点什么。有的是为了上新闻,有的是为了拿补贴,有的是为了自我感动。我都见过。”

我没说话。

“可你……”他抬头看我,“你图什么呢?你不是记者,不是慈善家,也不是什么爱心人士。你判我刑,又来看我,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说,因为你是我儿子。

可我不能说。

“你非得图点什么才行?”我问。

“对。”他说,“不然我睡不着觉。”

我想了想,说:“那你这么想吧,我判了你两年,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来看看你。这样行吗?”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点点头。

“行。”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他问我看没看过他画的那幅画,就是信背面那个穿法官袍的女人。我说看了,画得不错。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画画,孤儿院里有个志愿者教过他一阵子,后来那人走了,就没再学过。

“那你现在还画吗?”

“不画了,”他说,“没纸没笔的。”

下次我给你带,我说。

探视时间到了,他站起来,拿起那盒月饼。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

“那……”他犹豫了一下,“还能带这个吗?”

我笑了。

“能。”

那个冬天,我每个月都去。

一月份,我带了一盒我自己烤的饼干。二月份过年,我带了一袋大白兔奶糖。三月份,我带了一本素描本和一盒铅笔。

他收到素描本的时候,眼睛亮了。

“真给我带的?”

“嗯。”

他翻开素描本,摸了摸纸,像摸什么宝贝似的。

“谢谢。”他说,头也没抬,就盯着那本子。

那天他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翻那本素描本,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法警来催的时候,他还舍不得合上。

“下次来,”他说,“我给你看画的画。”

三月底,我第四次去。

他瘦了点,但精神挺好。一见面就把素描本翻开,递给我看。

第一页画的是一个穿法官袍的女人,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五官看不清,但那个轮廓,那个姿势,分明就是我。

“这是你。”他说。

我盯着那幅画,心里翻江倒海。

“你还画了别的?”

他翻到后面。第二页是一个老人,满脸皱纹,佝偻着背。第三页是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第四页是几个少年,勾肩搭背走在一起。

“这些都是……”

“我记住的人。”他说,“那个老人,就是我害死的那个奶奶。这个小孩,是孤儿院里的弟弟。这几个,是我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这是你,”他说,“上次来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等,我就记住了。”

我看着那幅画,眼睛有点湿。

“画得真好。”

他挠挠头:“瞎画的。”

“别瞎画,”我说,“好好画。你有这个天赋。”

他没说话,把素描本合上。

“下个月还来吗?”

“来。”

“那……我给你画张好的,”他说,“认真的那种。”

四月,我第五次去。

他给我看了新画的一张。是我坐在探视室的样子,侧脸,低头,好像在看书。画得很细,连我耳边的白发都画出来了。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像吗?”他问。

“像。”我说,“太像了。”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有点腼腆,像个孩子。

“我想问你个事。”他说。

“什么?”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有孩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他说,“你对我这么好,你是不是也有个孩子,跟我差不多大?”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像我。

“有。”我说。

“他在哪?”

“我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我说,“他很小的时候就……就不在我身边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想他?”

“想。”我说,“每天都想。”

他看着我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有点复杂。

“那他呢,”他问,“他想你吗?”

我说不出话。

“我小时候,也想过我妈,”他说,“想她长什么样,想她为什么不要我。后来就不想了,想了也没用。”

“也许,”我说,“也许她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孩子在孤儿院长大?”他声音突然高了,“我挨打的时候她在哪儿?我饿肚子的时候她在哪儿?我发烧一个人躺着等死的时候她在哪儿?”

他站起来,又坐下,把头埋下去。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冲你发火。”

“没事。”

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知道,”他闷闷地说,“她可能早死了,可能根本不知道有我。我都明白。”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不管怎么样,”我说,“你现在有人惦记着。”

他抬起头看我。

“你吗?”

“对,我。”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探视时间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个月,”他说,“我给你画一张最好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

五月,第六次去。

我带了刚上市的新鲜枇杷,用篮子装着,还带了一本书,《活着》。

他接过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画呢?”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给我看。

是一幅铅笔画,画的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少年,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女人在笑,少年也在笑。

“这是你和我。”他说。

我盯着那幅画,说不出话。

画上的我,笑得那么慈祥。画上的他,笑得那么开心。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子。

“喜欢吗?”他问。

“喜欢。”

“送你了。”

他把画递给我,我小心地叠好,放进包里。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他在管教所里学了好多东西,会认不少字了,还会算账了。他说他画的画被管教拿去贴在墙上,大家都夸他画得好。他说他减了三个月的刑,再有半年就能出去了。

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高兴的是他变好了。难受的是,等他出去,我就不能再这样每个月来看他了。

社会观护员的任务,到刑满释放就结束了。

那天临走时,他突然叫住我。

“那个……”他说,“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开口:

“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法警过来催了。

“快走吧,时间到了。”

他被拉走了,临走还回头看我。

那句话,他没问完。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要问什么。

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妈?

如果下次他真问了,我该怎么回答?

第4章 回家

六月了。

阿明减刑三个月,今天出来。

我提前一周就开始睡不着觉。该穿什么衣服去接他?见了面第一句说什么?他要是问我那个问题,我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反而想通了。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他都十八了,该知道真相了。

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干脆起来收拾屋子。这套房子是离婚后买的,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另一个房间一直空着,堆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把那屋子收拾出来。床单换新的,窗帘洗干净,书桌擦得锃亮。墙上空空的,我想了想,把他送我那幅画挂了上去——就是那张他画的我们俩面对面坐着笑的画。

收拾完,我看表,才七点。

还有两个小时。

我去冲了个澡,换上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便装,平时都穿制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又白了些,但精神还行。

出门前,我把那枚铜钱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攥了好久。

铜钱还是老样子,红绳换过新的了。当年他从我这里丢的,今天我要亲手还给他。

开车到管教所门口,八点半。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来接人的。我看见一对夫妻站在车旁边,女的抱着一束花,男的拿着手机不停地看。还有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等。

手心出汗了。

九点整,大门开了。

几个人陆续走出来,有人接的,直接扑过去抱住。没人接的,自己背着包往外走,低着头,谁也不看。

我等了很久,没看见他。

就在我准备下车问问的时候,门里又出来一个人。

瘦高的个子,剃着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包。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像是在适应外面的阳光。

然后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我看见他了。

他也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就那么看着。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下。

“来了?”他问。

跟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的话。

“来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车。

“等很久了?”

“没多久。”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我不知道……出来了去哪儿。”

我心里酸了一下。

“跟我走吧。”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跟你走?”

“嗯。”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我打开车门:“上车吧。”

他上了车,把包放在脚边,坐得笔直,两只手攥着裤腿。

我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先扭头问他:

“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想吃啥?”

“随便。”

我想了想,发动车子:“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出去,他从后视镜里看着管教所越来越远,直到拐个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这就出来了?”他说,像是在问自己。

“出来了。”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出来了,”他说,“醒了一看,还在里面。刚才站在门口,我都不敢出来,怕又是做梦。”

我没说话,伸手把空调打开。

“热的,”他说,“是真的热。”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真的。”

车子开到一家早点铺门口,我停好车,带他进去。

铺子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两个空位坐下,他要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我要了碗豆浆。

他低着头吃,吃得很快,像怕人抢似的。

“慢点吃,”我说,“不够再要。”

他放慢了点,但还是把一碗豆腐脑喝得干干净净,油条一根不剩。

“饱了?”

“嗯。”

“那走。”

结了账,出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没觉得这些有啥,”他说,“现在看,啥都想多看两眼。”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以后?”他扭头看我,“以后……我住哪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家。”

他愣住了。

“你家?”

“嗯。先住着,等你找到工作再说。”

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是这个问题。

我没回答,转身上车:“上车吧,回去收拾收拾。”

他愣了一会儿,跟上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一路上他没再问,就看着窗外。街边的商店,等红灯的行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他一样一样地看,像看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

开进小区,停好车,我带他上楼。

进了门,他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进来啊。”

他换了拖鞋,一步一步走进来,四处张望。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茶几电视柜,普普通通的样子。

“你先坐,我去倒水。”

我端着水回来,看见他站在那间卧室门口,盯着墙上那幅画。

是我的画。他画的那张。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一直挂着?”

“嗯。”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给他收拾好房间,告诉他热水器怎么用,冰箱里有什么吃的,然后就出门上班了。下午还有个会,不能不去。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突然说: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愣了一下。

“回。”

“那……那我做饭等你。”

他做饭等我。

我坐进车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开会一直走神,脑子里总在想,他在家干嘛呢?会不会闷?会不会不习惯?会不会翻到我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开完会,我没耽搁,直接开车回家。

推开门,一股香味飘过来。他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案板上切好的菜,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台面上还摆着两个已经炒好的菜。

他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还有一个汤,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瘦,但挺拔。围裙带子系得有点歪,他时不时扯一下。锅铲翻动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是一道一道的线条。

他真的长大了。

饭桌上,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你尝尝,”他说,“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夹了一筷子,吃了。

“好吃。”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以前在孤儿院,帮食堂打过下手,学了一点。”

我们吃着饭,没什么话。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

“我有话想问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问。”

他看着我,慢慢开口:

“你……是不是我妈?”

房间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像我,也真像他爸。

“是。”

他愣住了,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等了很久,等他说话,等他问,等他骂,等什么都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肩膀开始抖。

他在哭。

不出声地哭。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又不敢。

他抬起头,满脸的眼泪。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不出话。

“我……我在里面那么久,你每个月来看我,给我带吃的,教我画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

“你知道我多想知道我妈是谁吗?你知道我小时候多羡慕别人有妈吗?你就在跟前,你为什么不认我?”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恨我。”我说,“怕你觉得是我不要你。怕你知道了更难受。”

他愣住了。

“你知道那个护士把我卖了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我在孤儿院被人打过吗?”

“知道。”

“你知道我饿过肚子吗?”

“知道。”

“那你知道,”他声音突然小了,“我有多想你吗?”

我忍不住了,伸手把他抱住。

他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趴在我肩膀上,放声大哭。

“妈——”

就这一个字,把我十八年的亏欠,全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到很晚。

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他。那个护士,那份病历,DNA报告,还有判他那天晚上我做的选择。

他一直听着,没说话。

“你恨我吗?”最后我问。

他摇摇头。

“不恨。”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

“判我两年,是对的。”

我看着他。

“那个奶奶,是我害死的,”他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如果当时你没判我,我自己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眼泪又下来了。

“而且,”他说,“你给我判了刑,又每个月来看我。你是法官,也是我妈。两样你都做到了。”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以后,也想做你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他去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攥在手心。

明天,我要把它亲手给他戴上。

像十八年前,我应该做的那样。

三个月后,他考上了职高的美术班。老师说他有天赋,好好学能考美院。

我去给他交学费那天,在校门口碰见了前夫。

他也来看他。

我们俩站在门口,谁也没进去。

“他知道吗?”他问。

“知道。”

“那……”

“你要见他吗?”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算了,”他说,“他现在有你够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说话。

周末,阿明回家,我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他在厨房忙活,我给他打下手。

“妈,”他突然问,“我爸呢?”

我愣了一下。

“你想见他?”

他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他说,“有你够了。”

我笑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厨房里,照在他身上。

墙上那幅画还在。画里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面对面坐着,都在笑。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宣判那天,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还在,我希望你像她一样。

现在我就在这儿。

以后也会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