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白露
1.
国庆假期,林知意回了山东。
聊城的秋天比南京来得更早一些。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空气干燥而凉爽,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是被撕碎的棉花糖,稀稀拉拉地挂在头顶。
林父的身体恢复得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足,说话声音洪亮,走路也比术前利索多了。看到女儿进门,他正在客厅里泡茶,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回来了?”
“回来了。”林知意换鞋进屋,把带来的礼物放在茶几上,“爸,你气色好多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林父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你妈在厨房剁馅儿,说要给你包饺子。”
林知意走进厨房,看到母亲正埋头剁白菜,案板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母亲:“妈,我回来了。”
“哎呀,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母亲嘴上嫌弃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去看你爸去。”
林知意笑着松开手,却没有离开,而是挽起袖子,开始帮忙擀饺子皮。
母女俩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母亲问她在南京过得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她一一回答,拣好的说,报喜不报忧。
母亲又问起张云雷。
“你爸跟我说了,说那小伙子人不错。”母亲压低声音,像是怕客厅里的父亲听见,“你爸这人,嘴硬,能让他说一句‘不错’,可不容易。”
“他确实挺好的。”林知意低头擀着皮,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好就行。”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但眼神里的欣慰和放心,已经说明了一切。
2.
国庆假期第三天,林知意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号码是北京的,她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接起来一听,对方的声音有些耳熟,但她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林医生,你好,我是王惠。”
林知意愣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师……师娘?”她下意识地跟着张云雷叫了一声,叫完才觉得有些唐突,连忙改口,“王老师您好,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您……”
“别紧张别紧张。”电话那头,王惠的声音带着笑意,“云雷把你的号码给我的,说你在老家休假,让我别在工作时间打扰你。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我正在家里闲着,没事。”
“那就好。”王惠顿了顿,“是这样的,我和你师父下周要去南京办点事,正好想顺便去看看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林知意握着手机,大脑飞速运转。郭德纲和王惠要来南京看她?这是什么情况?
“方便的,当然方便。”她连忙说,“您和师父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们。”
“不用接不用接,我们有车。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我们到了直接过去。”王惠的语气亲切而自然,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你别紧张,就是顺道看看你,没别的事。”
挂了电话,林知意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给张云雷发了条消息:“师娘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要和师父来南京看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张云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师娘给你打电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好奇,“她说什么了?”
“就说要来南京看我,问我方不方便。”
“那你答应了吗?”
“当然答应了。能不答应吗?”
张云雷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别紧张,师娘人很好的。她估计就是想见见你,跟你聊聊天。你就当是长辈来串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说得轻巧。”林知意靠在床头,有些苦恼,“我该准备些什么?要不要订饭店?要不要准备礼物?”
“什么都不用准备。”张云雷说,“你就正常上班,正常生活。他们来了,你就带他们吃顿饭,聊聊天就行了。千万别搞得太隆重,不然师娘反倒不自在。”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云雷,你师父师娘突然要来见我,是不是……跟我们的婚事有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云雷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意:“你想多了吧?他们就是顺道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真的?”
“真的。”
林知意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好吧,那我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果实累累的枣树,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3.
国庆假期结束,林知意回到南京。
她提前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罩,买了一束鲜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又去超市采购了一些水果和零食。虽然张云雷说不用准备,但她还是觉得,不能让长辈觉得她怠慢了。
周四下午,王惠给她发了消息,说他们已经到了南京,住在酒店,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林知意回复说有时间,问他们想吃什么,她来订位子。王惠说不用那么麻烦,就在她家附近找个普通的馆子就行,主要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
林知意想了想,选了一家离康复中心不远的淮扬菜馆,环境清幽,口味清淡,适合长辈。她把地址发给了王惠,约定晚上六点半见。
下班后,她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深蓝色的长裙,简洁大方,既不显得太随意,也不会太正式。她对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深吸一口气,出门赴约。
她到的时候,郭德纲和王惠已经到了。
郭德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低头看菜单。王惠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温婉。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初秋的街景,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光。
林知意快步走过去:“师父,师娘,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没有没有,是我们来早了。”王惠笑着招呼她坐下,“快坐,看看想吃点什么。”
林知意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接过菜单,随意翻了两页,点了一道清炒时蔬和一份汤。郭德纲又加了两道招牌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知意,”王惠给她倒了一杯茶,“云雷在敦煌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林知意双手接过茶杯,“他说拍摄进度很顺利,陈导对他也挺满意的。就是那边条件比较艰苦,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那就好。”王惠点了点头,“那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拍电影这事儿,他既然选了,就一定会拼了命去做好。你在身边多担待些。”
“师娘您言重了,是他自己在努力,我没做什么。”
“你做的可不少。”王惠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和审视,“云雷这孩子,命苦,但命也好。苦的是小时候遭了不少罪,好的是遇到了你。他师父常说,云雷这几年变化大,沉稳了,懂事了,心里有谱了。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林知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德纲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茶,偶尔抬眼看看她。他的目光不像王惠那样温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珍贵的瓷器,要看清楚每一道纹路和每一处釉色。
林知意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回避,坦然地迎了上去。
过了片刻,郭德纲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丫头,云雷那小子,是不是跟你求婚了?”
林知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她没想到郭德纲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是。”她没有隐瞒,如实回答,“他出发去敦煌之前,跟我提了。”
郭德纲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你是怎么想的?”
林知意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回答:“我答应了。”
郭德纲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你想清楚了?他这行当,聚少离多,一年到头在外头跑。他身体也不好,腿上还有旧伤,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你要是嫁给他,就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想清楚了。”林知意没有犹豫,“他的工作情况,他的身体状况,我都了解。从我决定跟他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郭德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郭德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一闪而过,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知意确信自己看到了。
“好。”郭德纲端起茶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那小子,从小到大,没少让我操心。现在有人愿意接手了,我也算是卸了一个包袱。”
王惠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这话说的,好像云雷是个烫手山芋似的。”
“难道不是吗?”郭德纲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现在有人接盘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知意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位长辈一唱一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微苦,但回甘。
4.
那顿饭吃得比林知意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郭德纲和王惠都没有再提结婚的事,转而聊起了家长里短。王惠问她康复中心的情况,问她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问她南京有哪些好玩的地方。郭德纲则跟她聊起了戏曲和历史,从京剧的流派到明清的文人轶事,信手拈来,侃侃而谈。林知意发现,郭德纲的知识储备远超她的想象,而且他说话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能把枯燥的历史讲得生动有趣。
散席时,已经快九点了。王惠拉着林知意的手,有些不舍地说:“下次来北京,一定要到家里来坐坐。师娘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师娘,我一定去。”
郭德纲站在一旁,背着手,忽然说了一句:“丫头,云雷那边,你多盯着点。他那人,报喜不报忧,有事喜欢自己扛着。你要是发现他不对劲,别由着他胡来。”
“我知道了,师父。”
郭德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王惠拍了拍林知意的手背,低声说:“你师父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心里都有数。他认可你,才会跟你说这些话。”
林知意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送走了郭德纲和王惠,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渐渐远去。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发梢。她拿出手机,给张云雷发了条消息:“见完了。你师父师娘人都很好。”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的回复就来了:“我没骗你吧?我说了他们就是顺道看看你。”
林知意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他们是不是你叫来的?”
这一次,回复慢了十几秒。
“什么都瞒不过你。”
林知意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夜风温柔,星光淡淡。
她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