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报告会后第二天,林知意在行业内的名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传开了。
她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震动。邮件、微信、短信,来自国内外各大医院的邀约、学术期刊的采访请求、医疗科技公司的合作意向,甚至有几家医学院发来了客座教授的聘书。
“知意,你这次可算是出圈了。”秦教授在电话里笑着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不止是康复圈,骨科、创伤外科那边都在讨论你的病例。美国梅奥诊所的史密斯教授,就是上次苏明远想给你介绍的那位,今天特意托人问我,方不方便把你的PPT发给他学习参考。”
“老师您做主就好。”林知意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北京清晨的车流,声音还算平静。
“另外,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秦教授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赵启明昨天也来开会了,就坐在第三排。你下台后,他主动过来跟我打招呼,说对你很感兴趣,想找机会聊聊。我没接话,但看那架势,不会轻易罢休。”
林知意眼神冷了下来:“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她重新打开邮箱,果然在一堆未读邮件里,找到了一封来自“星耀传媒CEO赵启明”的邮件。措辞客气,表达了对她专业能力的钦佩,并委婉地提出,希望能“以私人身份”请她喝杯咖啡,“交流一些医疗健康领域的投资心得”。
很标准的商务邀约,挑不出毛病。
但林知意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那个据说“心高气傲、不按常理出牌”的赵公子,脸上带着怎样势在必得的笑容。
她没回复,直接点了删除。
“谁啊?”身后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林知意回过头,看见张云雷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像只没睡醒的猫。
“工作邮件。”她走回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乱发,“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张云雷打了个哈欠,伸手把她拉进被窝,手臂很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蹭了蹭,“几点了?”
“八点半。”
“还早……”他嘟囔着,又想睡。
“不早了,十一点的火车回南京,得起床收拾了。”
“哦……”张云雷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林医生,你昨天在台上,真帅。”
林知意耳根一热:“又胡说。”
“没胡说。”他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眼睛亮晶晶的,“我坐底下看着,就觉得……我媳妇怎么这么厉害,站在那么大的台上,对着那么多外国人,说话不慌不忙,有理有据。底下那些老专家,看你的眼神,都带着光。”
“你看得倒清楚。”
“那当然,我眼神好。”张云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想起什么,笑容淡了些,“就是那个赵启明……他是不是又找你了?”
林知意没瞒他:“发了封邮件,我没回。”
“他到底想干什么?”张云雷皱起眉,“挖我不成,又来纠缠你。烦不烦。”
“大概是觉得,从我这儿下手,更容易吧。”林知意语气平淡,“毕竟,在有些人眼里,女人总是更好拿捏的软柿子。”
张云雷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闷闷的:“他才是个柿子,还是烂的。林知意,你别理他。他要再敢来,我揍他。”
林知意失笑:“你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张云雷说得很认真,“欺负我媳妇,不行。”
“傻子。”林知意心里那点因为赵启明而泛起的冷意,被这句话烘得暖洋洋的。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起床吧,再不起真要误车了。”
2.
回南京的高铁上,张云雷拿着手机刷微博,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林知意正在看最新的医学文献,头也没抬。
“你看。”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娱乐博主的爆料,标题很耸动:【惊!张云雷陪妻赴京开会,疑为妻子学术造假站台?】
内容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一张是林知意在报告厅门口和张云雷说话,一张是两人在协和医院走廊里,还有一张是昨晚在秦教授家楼下,张云雷拄着拐杖,林知意扶着他的背影。文字更是极尽渲染,暗示林知意能做出如此“惊人”的康复案例,全靠丈夫的名气和人脉运作,甚至影射她的学术报告“水分很大”,张云雷陪同出席就是为了“增加可信度”。
评论区已经吵成一团。
“我就说嘛,一个年轻医生,哪来这么大本事,原来是夫妻店。”
“利用病人炒学术,真够恶心的。”
“楼上闭嘴吧!林医生的报告我听了,干货满满,数据翔实,你行你上?”
“张云雷也是昏了头,被爱情冲昏头脑,帮着老婆骗人。”
“相信林医生!她是靠实力说话的好医生!”
林知意面无表情地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就这?”
“你不生气?”张云雷看着她平静的脸,有些意外。
“生气有用吗?”林知意合上平板,“这种水平的黑稿,一看就是雇的水军。目的不是真让你身败名裂,就是恶心你,给你添堵,顺便试试水,看咱们反应。”
“那咱们怎么办?”
“凉拌。”林知意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报告是实打实的,病例是真实的,数据是经得起检验的。他们爱说,就说去。学术界认的是成果,不是口水。”
“可是……”
“没有可是。”林知意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锐利,“张云雷,你记着。咱们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注定会被人盯着,被人议论,被人泼脏水。你越是在意,他们越来劲。你当他们是空气,他们反而没辙。”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而且,这种捕风捉影的黑料,伤不了根基。真正要小心的,是那种藏在暗处,一击致命的刀子。比如……你刚才说的,学术造假。”
张云雷眼神一凝。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知意重新闭上眼睛,“只是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树欲静而风不止。咱们得把根扎深,把墙筑牢,才不怕风吹雨打。”
张云雷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黑料而起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嗯,听你的。”
3.
回到南京的第二天,林知意就接到了“灵愈科技”CEO徐浩然的电话,语气有些焦急。
“林总,出事了。‘博远资本’那边突然撤回了投资意向书,理由是‘对技术路径和商业前景存在疑虑’。但同一时间,市场上开始流传一些对我们不利的消息,说我们的核心算法有缺陷,临床数据造假,甚至……说您当初投资我们,是因为收了回扣。”
林知意正在去医院的路上,闻言脚步不停,声音冷静:“消息来源能查到吗?”
“几个科技自媒体同时发的稿,内容大同小异,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我查了IP,都在境外,很干净。”徐浩然声音发苦,“林总,B轮融资本来谈得差不多了,现在这么一搞,其他几家投资方也开始犹豫了。如果再没有新的资金进来,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别慌。”林知意走进医院电梯,按下楼层,“第一,立刻准备一份详细的澄清声明,把我们所有的专利、论文、临床数据、合作医院名单,全部公开。第二,联系之前对我们表示过兴趣,但因为估值没谈拢的那几家产业资本,就说我们愿意重新谈。第三,我私人账上还有一笔钱,先打过去应急,把工资发了,稳住团队。”
“林总,这怎么行……”徐浩然急了。
“没什么不行。”电梯门开,林知意走出去,脚步依旧平稳,“‘灵愈’的技术是我看好的,团队也是我一手扶起来的。我不会让它倒。按我说的做,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院长办公室打来的,让她“现在过去一趟”。
林知意放下包,转身又走了出去。
院长办公室里,除了院长,还坐着两位面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看见林知意进来,院长站起身,介绍道:“林医生,这两位是卫健委纪检监察组的同志,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林知意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头:“二位好,请问有什么事?”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开口道:“林知意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你在担任张云雷主治医生期间,存在利用职务之便,为其提供超出常规的医疗资源,并收受患者家属高额财物的问题。另外,举报信中还提到,你名下的投资公司与医院有业务往来,涉嫌利益输送。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来了。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在两位调查人员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
“关于第一点,张云雷是我的合法配偶,我们是在他康复后期建立恋爱关系,并在他完全康复、独立行走后才登记结婚。所有治疗过程,均有完整病历和医疗记录可供查证,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至于收受财物……”她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我和张云雷婚前签订的财产协议,以及他治疗期间的所有费用清单和支付凭证。他本人及其家庭支付了全部合规医疗费用,我个人及家庭未收取任何额外财物。这份协议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两位调查人员接过文件,仔细翻看。
“关于第二点,”林知意继续道,声音清晰平稳,“我名下确实有一些投资,主要集中在医疗科技和文化领域。但这些投资均以我个人或我母亲公司名义进行,与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无任何股权或业务关联。所有投资项目都合法合规,依法纳税,相关资料已备齐,随时可以接受调查。”
她说着,又抽出几份文件递过去,是股权结构图、投资协议、完税证明。
“另外,我近期在国际创伤康复峰会上的学术报告,所使用的病例就是张云雷。所有数据、影像资料、治疗方案,均经过我院伦理委员会审核批准,并在大会上接受全球同行质询。如果我的医疗行为或学术成果有任何问题,欢迎任何机构或个人,在任何公开、公正的平台上提出质疑,我愿意接受最严格的检验。”
她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两位调查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年长的那位合上文件夹,表情缓和了些:“林医生,你的解释和材料,我们会带回去仔细核实。今天只是初步了解情况,不必有太大压力。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问题。”
“我理解,也会全力配合调查。”林知意站起身,微微躬身,“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先回去工作了。今天还有两台手术。”
“好,你去忙吧。”
走出院长办公室,林知意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4.
调查组到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传遍了全院。
林知意能感觉到,走在走廊里,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热闹。
她一概无视,该查房查房,该手术手术,该带教带教。只是午餐时,在食堂被相熟的护士长拉住,小声问:“知意,没事吧?听说上面来人了?”
“没事,例行谈话。”林知意笑了笑,神色如常,“谢谢您关心。”
下午的手术是一台复杂的骨盆骨折内固定术,患者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孩,车祸受伤。手术做了四个小时,林知意全程高度专注,等最后一针缝完,摘下无菌手套时,才发现后背的手术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走出手术室,外面天已经黑了。她靠在更衣室外的墙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才拿出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张云雷的,还有徐浩然和母亲的。
她先给母亲回了过去。
“囡囡,怎么回事?医院那边……”母亲的声音很急。
“妈,没事,就是有人举报,纪委来了解情况,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林知意语气轻松,“您别担心,清者自清。”
“是不是那个赵家搞的鬼?”母亲不傻,立刻想到了关键。
“可能吧,没证据。”林知意顿了顿,“妈,最近您也小心点,公司那边……”
“你放心,妈这儿稳当着呢。”母亲声音沉下来,“倒是你,一个人在南京,又摊上这种事……要不,妈过去陪你几天?”
“不用,真没事。”林知意笑了,“您来了,我还得操心您。好了,我先给云雷回个电话,他该着急了。”
挂了母亲的电话,她又打给张云雷,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
“林医生!你没事吧?电话怎么一直不接?”张云雷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音里还有杨九郎小声劝“角儿您别急”的声音。
“刚做完手术,没事。”林知意声音放柔,“你知道了?”
“九郎听医院的人说的。”张云雷声音发紧,“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是问了几句话,我解释清楚了。”林知意说,“你别担心,我马上回家。”
“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你好好在家待着,我很快就到。”
“……那你路上小心。”
“嗯。”
最后打给徐浩然,交代了几句公司应急资金和澄清声明的事,林知意才收起手机,换了衣服,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她没立刻发动,只是靠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的累。
她知道赵启明会出手,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动用官方力量,想从根子上毁掉她的职业信誉。如果今天她应对稍有差池,或者平时行差踏错半步,恐怕就很难脱身了。
还好,她一向谨慎。从医多年,每一份病历,每一张处方,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经得起查。投资也合法合规,干净透明。
但这次是警告,也是宣战。
赵启明在告诉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让你的事业寸步难行。识相的,就乖乖合作。
林知意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合作?
做梦。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城市灯火璀璨,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回到那个,有个人在等她,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就急得团团转,会因为她受委屈就恨不得跟人拼命的地方。
5.
回到家,门一开,张云雷就拄着拐杖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声音还在抖:“你吓死我了……”
林知意回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闻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
“我没事,真的。”她轻声说。
“他们……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张云雷松开她一点,上下打量,眼睛红红的。
“没有,就是问了几个问题,看了些材料。”林知意拉着他往屋里走,“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九郎买的。但我没吃几口,吃不下。”张云雷跟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林医生,是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林知意打断他,看着他自责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张云雷,你听好。这件事,跟你没关系。是赵启明冲我来的,因为我不肯跟他合作,不肯把‘灵愈’卖给他。就算没有你,他也会用别的理由找我麻烦。明白吗?”
张云雷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点头,但眼里的担忧和愤怒没散。
“那他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会。”林知意很诚实,“而且可能更麻烦。但我不怕。”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张云雷,咱们结婚的时候,师父说什么来着?往后路还长,有晴天,也有雨天。现在,雨来了。但雨来了,咱们就撑伞。伞破了,咱们就修。修不好,咱们就淋着。反正,雨总会停的。但咱们俩,得在一起,不能散。明白吗?”
张云雷眼圈更红了,他用力点头,手臂收紧,把她重新拥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嗯,不散。死也不散。”
林知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但屋里的灯,亮着。
温暖,坚定,像大海里的灯塔,无论风雨多大,都会指引归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