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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立

云意知几重

1.

张云雷第一次尝试站立,是在苏明远死后第七天。

那天阳光很好,康复室里洒满了金灿灿的光斑。赵康复师扶着张云雷的腋下,林知意蹲在他面前,双手稳稳托着他的膝盖。杨九郎扒在玻璃窗外,郭德纲和王惠站在他身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准备好了吗?”赵康复师问。

张云雷深吸一口气,点头。

腹肌收紧,背肌发力,双腿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寸一寸,把身体从轮椅上往上提。汗水瞬间从额角滚下来,砸在林知意的手背上,滚烫的。

“慢一点,别急。”林知意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定海神针。

双脚终于接触到地面。刺痛感从脚底瞬间窜到头顶,像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张云雷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

“撑住!”林知意的手立刻加大力度,死死托住他的膝盖,“呼吸!用腹式呼吸!”

“我……不行……”张云雷的声音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行。”林知意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张云雷,看着我。”

他强迫自己聚焦,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信任,有不许他倒下的决绝。

“想想你第一次上台,下面坐满了人,你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但你还是开口了。”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现在也一样。疼是你的观众,你得让它听你的。”

又是这句话。

可每次听到,都像有股力量,从她握着他的手,从她看着他的眼,源源不断地涌进他身体里。

“一、二、三——起!”

身体离开轮椅的瞬间,剧痛像海啸一样席卷全身。骨头在呻吟,钢板在摩擦,汗水像开了闸的水,瞬间浸透了病号服。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但没出声,只是死死撑着。

窗外,杨九郎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掉。王惠靠在郭德纲肩上,泣不成声。郭德纲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眼眶通红,但站得笔直,像一座山。

“十秒。”赵康复师看着表,声音也有些抖。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张云雷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林知意平稳的呼吸声,清晰异常。

“二十秒。”

她的手很稳,托着他的膝盖,像托着一座随时会倾塌的山。她的手很小,很凉,但那股力量,让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能替他撑一会儿。

“三十秒。很好,慢慢坐下。”

身体落回轮椅的瞬间,张云雷眼前彻底黑了。他大口喘着气,耳朵里全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林知意清晰的声音:

“第一次尝试站立,三十秒。张云雷,你做到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渐渐聚焦。

她蹲在他面前,额角也有汗,碎发贴在颊边,但眼睛很亮,亮得能映出他狼狈的影子。她看着他,嘴角一点点,扬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

窗外,杨九郎嗷一嗓子哭出来,被郭德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哭什么哭!你角儿还没死呢!”

但郭德纲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王惠冲进来,扑到轮椅边,抱着张云雷,哭得说不出话。

张云雷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他抬手,想擦,但手抖得厉害。林知意握住他的手,用毛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和汗。

“疼吗?”她问。

“疼。”他声音嘶哑,“但值了。”

2.

那天晚上,张云雷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六岁那年的天津,四时春茶馆。台下坐满了人,台上,外公穿着老生的戏服,正在唱《定军山》。唱到“这一封书信来得巧”时,外公忽然看向台下,朝他招手。

他跑上台,外公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台下掌声雷动,外公笑着对观众说:“这是我外孙,云雷。将来,他要接我的班。”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南京南站的送客平台上,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向下坠落,风在耳边呼啸,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林知意穿着白大褂,从人群里冲出来,伸手想接住他。

“林医生!”他大喊。

然后他醒了。

病房里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夜灯,幽幽地亮着。林知意坐在窗边的椅子里,靠着墙,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淡淡的银边。她睡得很浅,眉头微蹙,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张云雷看了她很久,然后很轻地,动了动手指。

他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但手抖得厉害,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知意瞬间惊醒。

“怎么了?”她冲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没事,想喝水,没拿稳。”张云雷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

林知意没说话,蹲下身捡起杯子,重新倒了水,递到他嘴边。

“我自己来。”张云雷伸手要接。

“你手抖,我来。”林知意坚持,一勺一勺地喂他。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张云雷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看着她。

“林医生,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嗯。”

“那你睡了吗?”

“睡了。”

“撒谎。”张云雷说,“你眼睛里有血丝。”

林知意没接话,继续喂水。

“林医生,”张云雷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永远都站不起来了,你会怎么样?”

“不会的。”林知意放下杯子,看着他,“你会站起来的,我保证。”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林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看着我。”

林知意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如果我真的站不起来了,你还会……这样对我好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

月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许久,林知意开口: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张云雷。”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因为你是我外公的故人之孙,不是因为你是个角儿,也不是因为你可怜。只是因为,你是张云雷。”

张云雷看着她,眼圈红了。

“你这人……真不会说话。”

“嗯。”

“但真好听。”

林知意别过脸,耳根悄悄红了。

窗外,有虫鸣,清脆,绵长。

像夏天,快要来了。

3.

苏家倒台后的第二周,德云社开了新闻发布会。

郭德纲和王惠坐在台上,面对台下长枪短炮的媒体,第一次详细讲述了张云雷受伤前后的全部经过,以及苏家对德云社长达三十年的觊觎和迫害。

“云雷这孩子,命苦。”郭德纲说到动情处,眼圈红了,“但他命也硬。有贵人相助,有老天爷看着,他挺过来了。现在,他一天比一天好,医生说,最多再有两个月,他就能重新站起来。到时候,他还会回到台上,还会给大家说相声。这是他的命,也是德云社的命。”

台下掌声雷动。

发布会结束后,郭德纲在后台堵住了林知意。

“林医生,大恩不言谢。”他深深鞠躬,这一次,林知意没躲。

“郭老师,您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该做的。”郭德纲直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这是德云社5%的股份,已经转到你名下了。不多,是个心意。另外,你在南京的工作,我已经跟医院打过招呼,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如果你想回北京,协和那边,我也能帮你安排。”

林知意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郭老师,我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你不缺钱,也不缺前途。”郭德纲看着她,眼神诚恳,“但这是云雷的意思。他说,他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他往后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一份。你要是不收,他心里过不去。”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信封。

“那我替他存着,等他将来娶媳妇的时候,当彩礼。”

郭德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成!那就这么定了!”

从发布会现场出来,林知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囡囡,苏晨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了,涉嫌故意杀人、非法经营、洗钱等七项罪名,最少是无期。苏晚因为是从犯,又主动揭发,可能判十年左右。陈最判了十五年,陆沉舟因为重大立功,免于起诉,但吊销了医师资格证,终身禁业。”

“他以后……怎么办?”

“他说他想去西部支教,已经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走。”母亲顿了顿,“临走前,他想见你一面,跟你道个歉。你要见吗?”

林知意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很久,说:

“不见了。有些道歉,来得太迟,就没意义了。”

“也好。”母亲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张云雷站起来,等他回到台上,我就回北京。”林知意说,“我耽误得太久了,该回去做我的医生了。”

“那你们……”

“我们什么都不是。”林知意打断母亲,声音很轻,“他是角儿,我是医生。他治好病,我治好他。就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囡囡,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妈。”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妈……”

“好了,妈不说了。”母亲笑了,“你自己的人生,自己选。妈只希望你,别后悔。”

电话挂断了。

林知意站在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橙红色,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医院走去。

4.

张云雷的康复,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每天六小时的强化训练,从站立到行走,从肌肉力量到平衡协调。他像疯了一样,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把自己往死里练。

赵康复师都怕了:“你小子,慢点练,肌肉会拉伤!”

“没事,我能行。”张云雷咬着牙,汗水砸在训练垫上,“我想早点站起来。”

“急什么,欲速则不达。”

“我等不及了。”张云雷看向站在窗边的林知意,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人在等我。”

林知意背对着他,记录的手顿了顿,没回头。

但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杨九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偷偷跟郭德纲汇报:“师父,我看角儿对林医生,不太一样。”

郭德纲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笑了笑。

“早看出来了。那小子,看林医生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您……不拦着?”

“拦什么?”郭德纲瞪他一眼,“林医生那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医术好,人品好,长得也好,配你角儿,绰绰有余。”

“可是林医生是北京人,还是协和的博士,将来肯定要回北京的。咱们角儿……”

“那又怎么样?”郭德纲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北京离天津,高铁半小时。他想去,随时能去。再说了,你角儿又不是养不起她。德云社5%的股份,够她在北京买套房了。”

杨九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德纲看着他,叹了口气。

“九郎,你角儿这辈子,太苦了。六岁没娘,十二岁倒仓,二十四岁差点摔死。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咱们当师父的,当兄弟的,不帮着,难道还拦着?”

杨九郎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师父,我明白了。”

5.

张云雷第一次独立站立,是在入院第六十天。

那天没有阳光,是个阴天。康复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和林知意两个人。赵康复师和杨九郎都被支开了,郭德纲和王惠在楼下等着。

“准备好了吗?”林知意站在他面前,双手虚扶着他的腰。

“嗯。”张云雷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腹部收紧,背肌发力,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提。

刺痛感依旧剧烈,但比第一次好了很多。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但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死死撑着。

双脚终于完全离开轮椅,稳稳踩在地面上。

一、二、三……

他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站住了。

虽然双腿在抖,虽然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虽然汗水已经浸透了病号服,但他站住了。

独立地,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地,站住了。

林知意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的湖。

“张云雷,”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站起来了。”

张云雷看着她,看着这个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陪他熬过最疼的夜,看着他一点一点重新站起来的女人,眼圈瞬间红了。

“林知意,”他开口,声音嘶哑,“我站起来了。”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林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美,美得像初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花。

她张开双臂。

张云雷弯下腰,很轻地,把她拥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瘦,没什么力气,但很稳。他的怀抱很单薄,但很暖。他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而清冽的气息。

林知意把脸埋在他肩头,闭上了眼。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

但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向阳而生。

像春天,终于来了。

6.

那天晚上,张云雷睡得很沉,很安稳。

林知意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公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

“囡囡,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想当医生,像外公一样,救人。”

“那如果,救一个人,要花很久很久的时间,要受很多很多的苦,你还会救吗?”

“会。”六岁的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救人,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事。”

外公摸着她的头,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囡囡,你要记住。当医生,不能动情。一动情,就看不准病,下不了刀。但也不能不动情。不动情,就暖不了人心,救不了人命。这个度,最难把握。”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她看着张云雷熟睡的脸,很轻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生命的鲜活。

“张云雷,”她对着虚空,很轻地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

但林知意没发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有些人,走进了心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手机震了,是母亲。

“囡囡,下个月十五号,你外公的忌日。我们回天津,给他扫墓吧。”

“好。”

“带上云雷一起吧。让他给你外公磕个头,告诉他,他外孙,站起来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许久,说:

“好。”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但有些光,是夜遮不住的。

像心里的喜欢,一旦发了芽,就会长成参天的树。

(第十二章完,约4300字)

【注:本章是感情线的重大突破,张云雷实现独立站立,象征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站立”。女主明确自己的心意,但尚未表白。苏家案尘埃落定,各方人物走向各自结局。下一章将迎来天津扫墓、张云雷第一次公开露面、以及感情线的第一次明确进展——张云雷是否会表白?女主将如何回应?康复线进入最后阶段:尝试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