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地牢寒夜,死而未僵
雨水混着血腥味,在青石板上漫延成蜿蜒的溪流。那拉氏被卫兵拖拽着走过拙政园的回廊,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地上那抹渐渐冰冷的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残烛。刚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东村敏郎扑过来的瞬间,子弹穿透身体的闷响,他最后那个带着歉疚的笑容……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体无完肤。
“闭嘴!”押解她的卫兵不耐烦地踹了她一脚,“一个叛国贼的女人,也配哭?”
那拉氏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渗出血迹。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蚀骨的寒意:“他不是叛国贼。”
“不是?”卫兵嗤笑一声,“帮着支那人对抗大日本帝国,不是叛国贼是什么?将军亲手毙了他,都是便宜他了!”
东村正雄……是他亲手开的枪?
那拉氏的心又沉了一截。虎毒尚不食子,那个男人竟真的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此毒手?
她被拖拽着走出拙政园,塞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被厚厚的黑布遮住,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轿车停下,她被粗暴地推下车,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进去!”卫兵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一个漆黑的通道。
通道很长,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味,脚下的石板湿滑冰冷,像是刚拖过血。走了大约百十米,前方出现一道铁门,卫兵掏出钥匙打开门,将她推了进去。
“哐当”一声,铁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
那拉氏踉跄着站稳,适应了片刻黑暗,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这是一间狭窄的地牢,墙壁上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着一些稻草,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个小小的铁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她走到稻草堆旁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怀里的银锁不知何时不见了,黑木匣子也落在了听雨轩,她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满身的伤痛和绝望。
东村敏郎死了。
那个说要带她看海棠花的男人,那个为了护她周全背叛家族的男人,那个在猎户屋紧握她的手说“别怕”的男人……真的死了。
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任由悲伤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睛红肿,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地牢里静得可怕,只有水滴从墙壁渗出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开始回想从认识东村敏郎到现在的点点滴滴——特高课的初见,听风楼的试探,陵寝里的并肩,乌镇的相守,猎户屋的温暖……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拼凑,每一片都带着温度,却又锋利得割人。
“你说过要活下去的……”她对着空荡的地牢低语,声音沙哑,“你说过要一起看海棠花的……你这个骗子……”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沉默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铁窗透进的天光渐渐变暗,地牢里越来越冷。那拉氏蜷缩在稻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意识也开始模糊。她想就这样睡过去,或许在梦里,还能见到东村敏郎,见到那些逝去的人。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隔壁的地牢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
“唔……”
像是有人在呻吟。
那拉氏猛地清醒过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水……水……”
是个男人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质感。
那拉氏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却又让她无法抑制的念头冒了出来——不会是他吧?
不可能的,他已经死了……中了枪,倒在她面前,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那个声音……真的太像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地牢的铁门前,透过栏杆看向隔壁。隔壁的地牢比她这间更暗,只能隐约看到稻草堆上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喂……”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传来。
那拉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喊了一声:“东村敏郎?是你吗?”
这一次,里面的人影动了动,紧接着,那个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拉氏?”
真的是他!他没死!
那拉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惊喜和后怕。她扑到铁门上,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栏杆:“是我!我在这里!你怎么样?你没死对不对?”
“我……还活着……”东村敏郎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断气,“子弹……没打中心脏……被我躲开了一点……”
原来如此!他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躲开了要害!
“太好了……太好了……”那拉氏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等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别白费力气了……”东村敏郎苦笑一声,“这里是东村家的私牢,守卫森严,我们……逃不出去的。”
“我不管!”那拉氏的语气异常坚定,“你能从枪下活下来,就一定能从这里出去!我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的,你不能食言!”
隔壁沉默了片刻,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你的胳膊……”那拉氏想起他空荡荡的袖子,心疼地问。
“没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早就习惯了。倒是你,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那拉氏摇摇头,虽然身上很疼,心里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伤得那么重,有没有水喝?有没有药?”
“别担心我……”东村敏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很满足了。”
那拉氏靠在铁门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希望。哪怕被困在地牢里,哪怕前路再艰难,只要他们还能彼此支撑,就一定能撑过去。
“敏郎,”她轻声说,“跟我说说你母亲的事吧,还有……奶娘的事。我想知道更多。”
“好……”东村敏郎的声音很轻,“我母亲她……最喜欢海棠花,她说……”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拉氏静静地听着,地牢里的寒冷仿佛被驱散了一些,只剩下他温柔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像一首无声的歌谣,抚慰着彼此受伤的心。
头顶的铁窗透进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地牢里陷入一片漆黑。那拉氏依旧靠在铁门上,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就像他曾经陪着她一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