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樊长玉才从肉铺出来。俞浅浅的马车停在街口,车帘掀着,她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异香楼新做的点心,说要带回去给宁娘尝尝。樊长玉上了车,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马车咕噜咕噜地往西街走。
“今天生意怎么样?”俞浅浅问。
“还行。”樊长玉揉了揉手腕,“卤味卖完了,肉也剩不多了。你那边呢?”
“托你的福,卤味卖得比平时多三成。”俞浅浅笑了,“你那方子,真是宝贝。”
樊长玉笑了笑,没有接话。马车拐进西街后面的巷子,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天色暗下来,巷子里黑沉沉的。车夫忽然“吁”了一声,马车猛地停住。樊长玉掀开车帘——前面站着两个黑衣人,蒙着面,手里提着刀。车夫吓得从车上滚下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别动。”樊长玉按住俞浅浅的手,声音很稳。她伸手摸向腰后——杀猪刀不在。今天出门没带,放在肉铺的案板上了。
两个黑衣人冲上来,一个砍向车夫的位置,扑了个空,转而朝车厢劈来。樊长玉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裳。她一脚踢在那人膝盖上,那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另一个黑衣人绕到另一侧,一刀砍在车辕上,马车晃了一下,俞浅浅从座位上滑下来,摔在车厢里。
“浅浅!”樊长玉想去拉她,被面前的黑衣人拦住。那人一刀砍在她手臂上,血溅出来,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那人退了几步,又冲上来。另一个黑衣人已经爬进了车厢,抓住了俞浅浅的胳膊,一块帕子捂在她口鼻上,一股甜腻的气味弥漫开来。俞浅浅挣扎了几下,身体软了下去。
“浅浅!”樊长玉想冲过去,被面前的黑衣人一刀砍在腿上,她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发抖。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朝她脸上捂过来。她屏住呼吸,但已经来不及了,药力从伤口渗进去,脑子开始发昏,视线模糊,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很远,像是在水底听见的。她想回答,嘴张不开。她倒在地上,最后的意识里,看见一个人影从巷口冲进来,很快,快得像一阵风。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言正今天回来得晚。他在肉铺等樊长玉收工,等了一会儿,陈娘子来说樊长玉已经走了,坐俞东家的马车回去的。他出了肉铺,往西街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俞浅浅的马车,停在巷子中间,车夫不见了,车帘被扯掉了一半。他跑过去,看见了地上的血,看见了车厢里倒着的俞浅浅,看见了倒在车旁边的樊长玉。两个黑衣人正蹲在她旁边,一个在翻她的衣裳,一个在捆她的脚。
言正没有喊。他冲上去,一拳砸在第一个黑衣人的后脑勺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地上。第二个黑衣人转过身来,举起砍刀,言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拧,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砍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言正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他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言正蹲下来,把樊长玉抱起来。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手臂上和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衣裳都染红了。他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他把樊长玉轻轻放在车厢里,又把俞浅浅扶起来靠在车壁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两个黑衣人。他扯下第一个人的蒙面布——不认识。扯下第二个人的蒙面布——郭屠户。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言正站起来,把郭屠户拖到马车后面,用绳子绑住他的脚踝,系在车辕上。郭屠户的胳膊已经断了,疼得直叫,言正没有理他。他上了车,掉转马头,赶着马车往家走。郭屠户被拖在后面,后背的衣裳磨破了,皮肉翻着,血糊了一路。他惨叫了一声,然后就不叫了,咬着牙,脸贴在地上,被拖过西街,拖过十字街口。
言正把马车赶到院门口,停下来。他跳下车,把樊长玉从车上抱下来,进了院子,放在堂屋的炕上。傅上生从灶房出来,看见樊长玉浑身是血地躺在炕上,脸色变了。她没有说话,转身去灶房拿了药箱和干净布条,蹲在炕边,开始给樊长玉处理伤口。她的手很稳,跟平时缝衣裳时一样稳,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平时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河面,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谁干的?”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外面。”言正说。
傅上生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站起来,转身出了堂屋。院子里,郭屠户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后背的衣裳磨没了,皮肉翻着,血糊了一片。他的腿断了,胳膊也断了,趴在那里,像一条被踩烂的虫。俞浅浅靠在院门边上,已经醒了,脸色苍白,看着郭屠户。
傅上生走到郭屠户面前,蹲下来。她看着他,没有说话。郭屠户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吓得浑身发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他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害怕的、愤怒的、凶狠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感情。像一潭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但你知道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谁让你干的?”傅上生问。
郭屠户哆嗦着,说不出话。
傅上生伸出手,抓住他断了的胳膊,慢慢用力。郭屠户惨叫起来,声音尖得不像人,在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宁娘在屋里被惊醒了,哭了起来,谢征转身进了屋,把宁娘抱出来,捂着她的耳朵,站在堂屋门口。
“谁让你干的?”傅上生又问了一遍。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收。
郭屠户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是我,是我…是我气不过她们上次打我把我生意也搅黄了。”
傅上生松开手,站起来:“你准备干什么对她们做什么?”郭屠户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说!”傅上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得不像她。她一脚踩在郭屠户断了的胳膊上,鞋底碾着伤口,郭屠户疼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又被她踩回去。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溅在她鞋面上,她没有动,就那么踩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言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傅上生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见过很多杀过人的人,但傅上生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杀气,是一种比杀气更深、更沉、更冷的东西,像一口被封了千年的井,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涌出来的寒气能冻死人。
“我说……我说……我准备人弄走……挑断筋脉……卖到山里去……”
傅上生又狠狠的一脚踩上他的手,确定那只手彻底废掉才松开。
言正看着她,把宁娘放下来,让她进屋里去。宁娘跑进屋里,钻到炕角,用被子蒙住头。
傅上生走到灶房门口,打了水,蹲在台阶上洗鞋。水很凉,她用手搓着鞋面上的血,一下一下的,很仔细。谢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转身去处理郭屠户了。
——
第二天一早,王捕头来了。他把郭屠户从院子里拖走,上了镣铐,押往县衙。郭屠户经过傅上生身边的时候,浑身发抖,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王捕头看了傅上生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听说了昨晚的事,听说这个平时笑眯眯的、缝衣裳煮面条的女人,审郭屠户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他不信,但看见郭屠户看她的眼神,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