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淮滚。
她该滚的。
俞浅浅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俞浅浅行,有志气。
俞浅浅都快死了还让人滚呢。
那人眼睛里的冷意更重,像两把刀子,直直扎在她身上。
俞浅浅伸手,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开。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就算此刻惨白如纸、沾满血污,也能看出原本的轮廓有多锋利。但那双眼睛不像二十岁的人,像常年泡在在尸山血海里的人。
俞浅浅救你也不是不行,但有条件。
那人没动,眼睛盯着她。
俞浅浅第一,别死在我家。
俞浅浅第二,伤好了就走。
俞浅浅第三,别问我是谁,也别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还是盯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不解,又像是嘲弄。
俞浅浅不管他,站起身,往芦苇丛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渡口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没人会注意到这边。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俞浅浅同意就眨眨眼,不同意我就把你扔回江里喂鱼。
那人眼睛没眨。
俞浅浅等了三息,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手指扣进泥里的声音。
她没回头。
又走了两步。
随元淮等……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俞浅浅停下脚步。
随元淮等……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但更沙哑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俞浅浅转过身,看着他。
那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撑起一半又摔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血从肩上的伤口涌出来,把身下的泥地染得更深了。
他抬眼看她。
那一眼里,冷意还在,狠意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求生。
是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死死攥住的那种狠。
俞浅浅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那天。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间破庙里,原身的记忆涌进脑子里,她疼得差点又死过去。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肚子饿得咕咕叫,外面还在下雨。
她躺在地上,看着破了个洞的庙顶,雨水滴在脸上,凉的。
那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呢?
不是“我怎么会穿越”,不是“我要怎么回去”。
是想活下去。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俞浅浅行,算你命大。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人从地上捞起来。
很沉。比刚才还沉,大概是知道自己不用死了,全身的劲儿都泄了,整个人软得跟滩泥似的。
俞浅浅咬着牙,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出芦苇丛,往渡口那头走。
天彻底黑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那人身上的血蹭了她一身,黏腻腻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没再晕过去,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浅浅走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他。
俞浅浅喂。
那人眼珠动了动。
俞浅浅我方才说那三条,第三条改改。
随元淮……
俞浅浅第三条,别恩将仇报。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嘲弄。
俞浅浅不理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轻得像是错觉。
随元淮好。
.
很多年后,俞浅浅再想起这个字,还是会想——
那时候他是真心答应的,还是随便敷衍的?
那时候的随元淮,心里在想什么?
是想着伤好了怎么报答她,还是想着伤好了怎么杀她灭口?
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应下这个条件,先活下去再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带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