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然斥讼

御书房的喧嚣散去，殿内重回温软静谧。

窗外暖阳铺落一地，落在苏九儿裙角，温柔缱绻。乾隆侧身坐着，指尖懒懒缠着她的指尖，眼底是化不开的闲散宠溺，半点无方才处理公事的威严冷硬。

于他而言，朝堂琐事、宫闱是非，皆不及与她静坐片刻的安稳。

可这份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殿外太监低声入内禀报：“皇上，皇后娘娘携容嬷嬷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乾隆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明显的厌烦。

他此刻满心满眼皆是苏九儿，半点不想见人、听人聒噪。

奈何皇后位居中宫，执掌六宫，正经宫务禀报，他无从推脱。

“宣。”

淡淡一字，冷平无温。

不多时，皇后一身端正朝服，步履端庄走入殿中，容嬷嬷紧随其后，躬身立在一侧。

皇后目光极快扫过依偎在侧的苏九儿，心底了然。

近来六宫风向大变，令妃禁足、帝心独倾柔嘉公主，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方才漱芳斋滴血认亲落幕，那两位民间格格名分落定，依旧不知规矩、肆意张扬，白日在御花园肆意嬉闹，冲撞宫人、僭越礼制，全无半分宗室格格仪态。

皇后执掌六宫，最容不得这般败坏宫规的乱象。

她今日前来，便是要细数二人过错，请皇上严明惩戒，端正宫风。

皇后躬身行礼，字字端正凛然：“皇上，还珠、紫薇二位格格入宫以来，屡犯宫规，行事粗鄙，不知尊卑。今日白日在御花园喧哗嬉闹，随意驱使宫人，言行无状，长此以往，必定败坏皇家体面，臣妾恳请皇上严加管教，以正六宫风气。”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属实。

换做从前，乾隆必会深思考量，哪怕不治重罪，也会出言训斥、约束二人言行。

可此刻，乾隆半点心神都未曾分给皇后。

他压根没听进几句说辞，目光始终落在苏九儿清丽侧颜上，看她长睫轻垂，看她唇角微淡，满心都在留意她是否烦闷、是否不耐。

皇后说完许久，殿内一片静默。

气氛僵硬尴尬。

容嬷嬷大气不敢出，悄悄抬眼打量上位，只觉今日皇上冷淡得异常。

皇后眉心微蹙，不得不再次出声：“皇上？”

乾隆这才慢悠悠收回游离的目光，神色淡漠，敷衍至极：“知晓了。”

依旧是这冰冷又敷衍的三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查证，没有表态惩戒，甚至没有半分正视宫规乱象的严肃。

皇后心底微沉，忍不住再谏：“皇上！二位格格顽劣成性，屡次屡教不改，若一味纵容，往后宫中人人效仿，宫规形同虚设，后患无穷啊！”

她苦心进谏，句句为皇家基业、六宫法度。

可在乾隆耳中，只觉聒噪扰人。

他终于侧眸看了皇后一眼，眼神清冷疏离，带着几分不耐：“她们安分便罢，若真有大错，自有律法宫规处置，皇后无需事事挂怀，日日聒噪。”

一句话，轻轻堵死皇后所有进言。

更是隐隐暗含斥责——小题大做，多管闲事。

皇后心口一窒，满腔正气与苦心，瞬间被堵得干干净净。

她执掌六宫数十年，兢兢业业，恪守本分，从未有一日懈怠。从前皇上虽不算偏爱她，却也敬重她的端稳持重，事事愿听她几分谏言。

可如今，为了一位新晋公主，竟连六宫规矩都懒得顾及。

皇后望着帝王满心皆属他人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悲凉悄生。

她终于彻底看清。

从今往后，这紫禁城，再无公道规矩，再无制衡六宫。

皇上眼里，唯有柔嘉公主一人。

其余所有人的对错、委屈、职责、规矩，皆为尘埃，皆为琐碎。

乾隆懒得再听她多说一句，反手轻轻握住苏九儿的掌心，语气温柔，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九儿坐乏了？朕陪你回凝芳园歇息。”

全程无视立在殿中僵住的皇后。

无视她未说完的谏言，无视她紧绷的面色，无视六宫亟待规整的乱象。

在他眼里，皇后的正经进谏，远不及苏九儿片刻舒心。

苏九儿抬眸浅笑，温顺起身：“皇上做主便好。”

两人并肩起身，步履从容，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自始至终，未再看皇后一眼。

偌大御书房，转瞬只剩皇后与容嬷嬷两人。

空荡荡的殿宇，冷意森森。

皇后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心底一片寒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

漱芳斋那群人的荒唐胡闹，早已入不了帝王眼底。

不是纵容，是彻底不在意。

不在意他们败坏规矩，不在意他们肆意妄为，不在意六宫乱象滋生。

因为这群人，早已被帝王彻底划出心外。

来日他们自取灭亡，皆是咎由自取，皇上不会有半分惋惜。

而远在漱芳斋，依旧是一派无忧无虑的热闹光景。

小燕子正拿着新买的玩意儿四处显摆，永琪含笑纵容，尔康温言浅笑，紫薇静坐看花，安然自得。

他们依旧天真以为，皇上只是一时忙碌冷淡，心底依旧疼惜他们、包容他们。

依旧以为，格格身份是安稳靠山，情义热血是护身铠甲。

全然不知，御书房一场告状落幕，帝王连最后一丝审视、最后一丝包容，都尽数收回。

无人护他们，无人惜他们，无人容他们。

所有的热闹，都是回光返照。

所有的安稳，都是镜花水月。

凝芳园方向，帝影相伴，温柔绵长。

乾隆牵着她的手走在宫道上，暖风拂衣，落英随身。

他低头看向身侧佳人，眼底偏执温柔：“往后宫中琐事，不必放在心上，有朕在，无人能扰你清净。”

苏九儿浅浅颔首，眼底通透淡然。

深宫风雨已悄然移位，众生结局早已落定。

皇后苦心无用，主角团胡闹找死，福家算计成空。

她静静伴在帝王身侧，坐看风起云落，静待全员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