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神殿内,光芒万丈,威仪庄严。千仞雪长跪于巨大的天使神像前,整整一百零八日的虔心与坚持,终于引动了神像最深处的共鸣。浩瀚的金色神力如同苏醒的洪流,自神像中奔涌而出,将整个神殿映照得如同纯金铸造。第九考,天使之神传承的最终考验,就在此刻,正式开启。
神像双眸射出两道实质般的金光,笼罩千仞雪全身。无数神纹在她周身浮现、盘旋,神圣的气息不断攀升。与此同时,早已侍立在侧、神色肃穆而悲壮的千道流,向前一步,走到了神像与千仞雪之间的核心位置。
他深深地、无比眷恋又无比决绝地看了一眼自己即将成神的孙女,那目光中有骄傲,有期盼,有祝福,更有即将永别的哀伤与释然。然后,他双手缓缓张开,属于九十九级绝世斗罗、天使神大供奉的磅礴魂力与生命本源,开始毫无保留地燃烧、升腾,化为最纯粹的金色光焰,注入到那连接神像与千仞雪的神力洪流之中。这是开启第九考、打通最后传承通道所必需的献祭,是历代大供奉的宿命,也是他对孙女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奉献。
“雪儿,坚守本心,接受神祇的洗礼!” 千道流的声音在献祭的光焰中响起,雄浑而坚定,充满了鼓舞。
然而,就在他生命与灵魂即将完全燃尽、融入神力洪流的前一瞬,千道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是挣扎,是痛楚,更是一种必须了断因果的决绝。他最后的神念,并非关于传承的叮嘱,而是化为一道只有千仞雪能感知到的、极其隐秘而沉重的意念流,精准地灌入她正在接受神力冲击、最为敞开也最为敏感的心神之中。
“雪儿,有些真相,在你继承神位、真正背负起一切之前,必须知晓……”
“你的父亲,千寻疾……并非死于唐昊之手。”
“是比比东……杀了你的父亲。”
“轰——!!!”
这意念如同最阴冷的毒刺,瞬间穿透了神力灌注带来的灼热与升华感,狠狠扎进千仞雪的灵魂深处!她正在与神位融合、剧烈波动的神魂猛地一颤,周身澎湃的神力都出现了剧烈的紊乱,险些从传承状态中脱离出来!
父亲……不是唐昊杀的?
是……比比东?那个生下她却视她如无物、甚至眼底藏着让她本能畏惧的寒冰的……母亲?
千仞雪绝美的面容在神光映照下变得一片惨白,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信仰崩塌的眩晕,以及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她想要呐喊,想要追问,但献祭的光焰与神力的洪流正处在最关键时刻,她甚至连分出一丝意念都做不到,只能被动地、无比清晰地接收着千道流传来的最后信息。
那信息片段而残酷,却足以拼凑出骇人的轮廓——关于千寻疾如何以师尊与教皇之尊,用最卑劣的手段强行占有当时还是他弟子的比比东;关于那场暴行种下的仇恨如何生根发芽,最终结出了弑夫的恶果;关于比比东心中可能对流淌着千寻疾血脉的他们姐弟,所怀有的复杂恨意……
“这不是你的错,雪儿……但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原罪与因果……” 千道流最后的叹息与意念,随着他身影的彻底消散,化为光点融入神光,也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千仞雪的心上。
父亲的光辉形象瞬间崩塌,变为令人作呕的加害者。母亲的形象则扭曲成了受害与施暴的复杂结合体。而她与青恒……成了这场罪恶与仇恨交织下的、尴尬而悲哀的产物。
剧痛,不仅是神力改造身体的痛苦,更是灵魂被真相撕裂的痛苦。但千仞雪毕竟是千仞雪,是历经伪装潜伏、心志坚韧远超常人的天之骄女,更是正在接受天使之神传承的继承者。在那几乎让她心神失守的冲击过后,天使神位自带的高傲、坚韧神性,以及她骨子里不服输的意志猛然爆发,强行将所有的震惊、痛苦、迷茫与翻涌的恨意死死压入心底最冰封的角落。先完成传承!必须完成传承!这是爷爷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是武魂殿,是天使一族的希望!
她凝聚全部心神,引导着浩瀚的神力冲刷己身,对抗着第九考带来的重重幻境与考验。外在的神圣光辉越发璀璨,六翼虚影在背后缓缓凝聚,但她的内心,已然是一片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冰冷而死寂。
传承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最后一丝神力融入体内,六只灿金色的羽翼在她身后凝实舒展,神圣威严的气息席卷整个神殿时,千仞雪,新一代的天使之神,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双金色的神眸,比以往更加璀璨,却也更加深邃冰冷,仿佛蕴藏着万载不化的寒冰。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神力,感受着与下界天使神殿、与无数信徒的信仰连接,但心中却没有丝毫成神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她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神殿地面上,目光扫过爷爷献祭消失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残留着精纯的天使神力波动。又缓缓移向殿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看到下界,看到武魂城,看到……那个她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青恒……
这个名字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痛苦的涟漪。
要告诉他吗?这个肮脏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
告诉?
告诉他,我们敬仰了多年、为之向昊天宗、向唐三复仇的父亲,实际上是一个对弟子施暴的禽兽?告诉他,我们那关系复杂疏离的母亲,不仅是受害者,更是手刃亲夫的凶手,并且可能也因此厌恶着我们身上属于千寻疾的血脉?告诉他,我们的存在,从根源上就烙印着罪恶与不幸?
千仞雪几乎能瞬间预见弟弟的反应。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敏感、对“亲人”有着近乎扭曲执念的弟弟,那个刚刚凭借一己之力搅动大陆风云、带着供奉们“飞升”、甚至可能与比比东达成了某种微妙平衡的弟弟……他能承受得住吗?
他会崩溃,还是会彻底疯狂?以他的性格和对“家”的畸形执着,得知真相后,他会做出什么?立刻去找比比东对质?还是将怒火转向已死的千寻疾,进而否定自身的存在意义?或者,将这份仇恨与痛苦,以更极端、更不可控的方式宣泄出去?
眼下,嘉陵关大战尘埃未久,下界格局未稳,神界初入,爷爷刚刚“安顿”,青恒自己也刚刚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心境未必完全平稳。此刻抛出这个炸弹,无异于亲手摧毁他现在可能仅有的一丝平静,甚至可能引发连她都难以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不告诉?
那就意味着她要独自背负这个足以压垮灵魂的秘密。看着弟弟可能还在心底某个角落保留着对父亲模糊的怀念(哪怕不多),看着他与比比东维持着那表面疏离实则复杂的关系,看着他未来可能因为不知情,而在与比比东的接触中,甚至在处理某些涉及过往的旧事时,做出错误的判断,受到更深的伤害。
这是一种对至亲的隐瞒与背叛。高傲如她,不屑于此。但……这或许也是一种保护?一种在残酷真相与弟弟可能承受的伤害之间,两害相权的无奈选择?
千仞雪的神念不由自主地飘向下界,尽管相隔两界,但她能隐约感知到弟弟的气息。他似乎……在武魂城?或者在处理什么?他的状态……似乎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是因为解决了部分心事,还是别的?她不确定。
但眼下,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真相,心乱如麻,灵魂仍在因这颠覆性的冲击而颤栗。她需要时间,需要理清思绪,需要观察,需要判断。
最终,千仞雪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金色睫毛在冰冷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当她再次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了一片冻结的、属于天使之神的绝对理性与冰冷。
暂时,不告诉青恒。
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她自己都未能直面这份真相,不是在下界与神界局势未明,不是在青恒的状态尚未探清之前。
这个秘密,她必须封存。以天使之神的神格为锁,以姐姐的决断为钥,将它深深埋藏在心底最寒冷的角落。独自咀嚼,独自承受。
这不是因为她懦弱,而是因为她必须权衡利弊。在找到合适的方式、合适的时机,或者……在确定弟弟能够承受,并且这个秘密的暴露不会带来更严重后果之前,她选择沉默。
她会密切关注比比东的动向,那个已经成为罗刹神的女人,比以往更加危险。她也会留意青恒的状态,寻找可能的、缓和地让他接受部分真相的途径。
但绝不是现在。
千仞雪最后望了一眼爷爷献祭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承载了所有的过往与罪孽。然后,她转过身,六翼轻振,神圣的金光包裹着她,缓缓升向神界为她预备的神域。她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如同雪山顶峰最冷冽的寒冰,将所有的痛苦与秘密,都冻结在了神性的威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