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对大陆格局而言,是暗流渐成汹涌的铺垫;对某些人,则是脱胎换骨的蜕变之期。
史莱克七怪星散,约定五年后重聚。唐三随父隐入山谷,锤法魂力皆臻新境;小舞归于星斗,十万年修为日渐圆满;戴沐白、朱竹清返回星罗,在更残酷的竞争中磨砺爪牙;宁荣荣、奥斯卡、马红俊亦各有际遇,实力今非昔比。
而武魂殿那位身负双神考、光暗同体的“小少主”千青恒,亦在某个清晨,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武魂城。没有盛大的送行,唯有七大供奉深邃的目光,穿透结界,追随那道渐行渐远的孤绝背影。他的离去,是历练,是寻觅,亦是逃离——逃离那无处不在的、来自教皇殿的冰冷注视,逃离供奉殿虽温暖却始终无法填满那份特定空缺的关爱,也逃离内心深处日渐喧嚣的光暗撕扯与神考低语。
他漫无目的,又似有冥冥牵引。走过星罗铁血尚武的边镇,穿过天斗繁华锦绣的都市,深入过危机四伏的魂兽聚居地,也踏足过人迹罕至的古老遗迹。他的实力在一次次战斗与感悟中稳步精进,对体内两股神力的驾驭也越发微妙,那头渐变的长发在风霜与血迹的浸染下,光泽愈发内敛幽深。但他眉宇间的倦色与疏离,却未曾减少分毫。
不知不觉,他的脚步偏向天斗帝国腹地,最终,停留在了天斗皇城——这座“雪清河”太子经营多年的权力中心。他自然不是用“千青恒”的身份大摇大摆进入,而是如同水滴汇入海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中。他想看看姐姐,看看她在这远离武魂殿的国度,将一切经营得如何。或许,只有在千仞雪面前,他才能短暂卸下“小少主”的重担,感受到一丝无需伪装、源于血脉的松弛——尽管这对姐弟的相处,也总是隔着一层薄冰与各自的重任。
这一日,天斗皇城东市,午后阳光正好,人流如织。千青恒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靛蓝色布衣,长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脸上戴着半张遮不住眉眼、只掩去下半张脸的银灰色简易面具(一种魂导师的小玩意,不罕见),漫步在喧嚣的市井中。他看起来像个游历的落魄魂师,或是某个小贵族的清客,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为了几枚铜魂币讨价还价的平民、吆喝叫卖的商贩、以及偶尔经过的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蜜饯干果的摊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摊位旁,一位衣着朴素但整洁的年轻母亲,正弯着腰,细心地为怀里约莫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擦拭嘴角的糖渍。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吃得腮帮子鼓鼓,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满是天真与满足。
“慢点吃,小花猫。” 年轻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笑,手指轻柔地拂过女孩的额发,眼神里的宠溺与爱护,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条件、不掺杂任何算计、纯粹源于生命的联结与呵护。
阳光洒在母女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这静谧而平凡的一幕。
千青恒站在那里,面具下的琥珀金与暗红交织的异色眼眸,定定地落在那个年轻母亲的侧脸上,落在她温柔带笑的嘴角,落在她凝视孩子时、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小小人儿的专注眼神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他体内的光明神力,似乎因这纯粹温暖的一幕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却从灵魂最深处、从那片被常年冰封的荒原上,骤然升腾而起!那不仅仅是渴望,那是一种尖锐的、混杂着剧烈痛楚、不甘、愤怒与无边空茫的撕裂感!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触碰……
我从未得到过?
哪怕一次?
“嗤……”
一声极轻、极冷,仿佛冰片碎裂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低不可闻。几乎就在同时,一缕极其细微、纯粹由负面情绪与黑暗神力凝聚的黑气,不受控制地从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渗出,缠绕如小蛇,散发出冰冷、死寂、吞噬一切温暖的气息。那黑气并非针对那对母女,它更像是一种从他灵魂伤口溢出的、无声的脓血,是他内心极端痛苦与失衡刹那的外显。
但就在黑气即将凝实、甚至可能引起周围魂力敏感者警觉的瞬间,千青恒异色的眼眸深处猛地掠过一道锐利如刀的金红交织的光芒!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铁锈般的腥甜味瞬间弥漫,剧烈的痛楚强行将几乎失控的心神拉回。那缕溢出的黑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剧烈扭动了一下,随即不甘地、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他的指尖,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立刻站稳。面具下的脸庞,血色尽褪,比平时更加苍白。唯有那双眼睛,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不,是比之前更加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瞬间的波动只是幻觉。
他不再看那对母女,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秒。仿佛那温暖的画面是什么灼人的毒药,是什么令他无法忍受的、对他存在本身的嘲讽。他猛地转身,脚步甚至比平时更快了一丝,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迅速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就在千青恒因那对平凡母女而心神受震、黑气逸散又强行压下的同一时刻,天斗东市另一端的街角,一道修长挺拔的蓝色身影,刚刚从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里走出来。
来人正是唐三。
五年山谷苦修,他已非昔日少年。身形更高,肩背更加宽阔坚实,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却透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湛蓝如深海、又如初晴天空般纯净的长发,并未束起,只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后,发梢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微微拂动。这发色与长度,是他血脉觉醒、蓝银皇武魂真正苏醒后的外在体现之一。他的面容褪去了全部稚气,线条清晰而冷峻,一双眼睛却沉静如古井,只有在偶尔凝神时,会掠过一丝属于唐门子弟特有的、洞悉细节的锐利光芒。
他刚在山谷中随父亲唐昊完成了乱披风锤法最后的锤炼,并初步尝试了父亲传授的“大须弥锤”奥义,魂力等级与实战能力皆已突飞猛进。此次出山,一是为赴五年之约,二也是为了购置一些特殊金属,为自己重新打造更合手的暗器。方才在铁匠铺的交谈并不顺利,所需材料颇为罕见,他正思忖着是否去更大的商会碰碰运气。
就在他抬起眼帘,习惯性地以紫极魔瞳的视角扫过周遭环境、评估潜在风险与信息时——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骤然定格在了数十米外,那个正从蜜饯摊位旁猛地转身、匆匆离去的靛蓝色背影上。
并非那背影有何奇特装扮吸引了他。而是在紫极魔瞳那超越常人的动态视觉与感知放大下,唐三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从那个背影主人身上逸散又急速收回的、一丝极其诡异的气息波动!
那不是普通的魂力波动,更非情绪外露那么简单。
在唐三的“视野”中,他仿佛看到那背影周遭的空气,在那一刹极短暂地扭曲、黯淡了一瞬,一缕比最深的夜还要浓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阴紫色黑气,如同毒蛇吐信般从那人的指尖一闪而没!速度快得若非紫极魔瞳,绝难察觉。但那股气息……冰冷、死寂、充满了贪婪与毁灭的欲望,与周围市井的鲜活生气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更让唐三心中一凛的是,在那黑气闪现的前一刹那,凭借紫极魔瞳对情绪波动的敏锐捕捉,他分明从那个侧对着蜜饯摊的背影方向,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复杂浓烈、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洪流!
那不是针对任何人的敌意或杀意。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撕裂的……羡慕?不,不止是羡慕,那羡慕中掺杂着深入骨髓的痛楚与不甘!紧接着,是一种强行自我武装起来的、冰封一切的不屑与疏离!最后,才是那失控溢出的阴冷黑气……
这一切情绪变化与气息转换,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若非唐三精神力经过多年玄天功与紫极魔瞳锤炼,已达极高境界,根本无从分辨。他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此人是谁? 实力绝对不俗,至少是魂帝以上层次,而且那阴冷黑气的性质极为诡异邪恶,绝非普通魂师所有。他为何会在此地,对着一对普通母女流露出如此激烈矛盾的情绪?那瞬间的羡慕与痛苦……因何而起?
唐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紫极魔瞳的光芒在眼底深处流转,他并非刻意追踪,但武者的本能让他对这突然出现的、气息矛盾而危险的神秘人物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对方的背影很快没入人群,消失不见。但那种诡异的违和感,却留在了唐三心中。他默默记下了对方的身形轮廓、步态特征以及那一闪即逝的阴冷气息。在这天斗皇城,看似平静的繁华之下,果然暗流涌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东市入口处,一辆朴素却隐隐透着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起,率先走下的是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温润的中年男子,正是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紧随其后的,是两位气息渊深、衣着古朴的老者——怀抱古朴长剑、神色冷峻的剑斗罗尘心,与身形瘦高、眼神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骨斗罗古榕。他们此行,是为视察七宝琉璃宗在皇城的部分产业,顺便为宗门采购些珍稀物资。
三人刚下车,宁风致还未来得及与前来迎接的商会管事寒暄,剑斗罗尘心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便猛地转向了街道深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好古怪的气息。” 尘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凝重,“一闪即逝,阴寒蚀骨,却又带着一种……矛盾的光明感?不对,更像是被强行压制下的黑暗。”
骨斗罗古榕几乎在同时也感应到了,他脸上的嬉笑收敛,空间感知无声扩散:“跑了,速度很快。方向……人群太杂,不好精准锁定。不过那一瞬间的情绪……啧,够复杂的,羡慕嫉妒痛苦不屑……大杂烩啊。什么来头?”
宁风致的魂力等级虽不及二位护宗斗罗,但感知与洞察力却是一流。他顺着两位斗罗的视线方向望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但基于对尘心和古榕的绝对信任,他立刻意识到有非同寻常的人物刚刚在此经过。
“能引起剑叔和骨叔如此警觉,绝非等闲。” 宁风致沉吟道,“这天斗城,看来比我们想的更热闹。是武魂殿的人?还是其他隐世势力?” 他想到了近期关于武魂殿那位神秘“小少主”的一些零星传闻,以及其与教皇比比东之间诡异的关系。
尘心缓缓收回目光,冷声道:“不管是谁,那气息中的黑暗意味极浓,且控制得并不完美。风致,最近让宗门在外行走的弟子都多加小心,尤其荣荣那边……” 他并未说完,但意思明确,任何不确定的危险因素,都需警惕。
古榕也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深处却锐利如常:“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就吩咐下去。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边……好像还有个小家伙的反应也挺有意思。” 他指的是不远处似乎同样察觉到异常、正凝神思索的唐三(他们并未认出蓝发唐三),但此刻显然那神秘人更值得关注。
宁风致点了点头,将此事记在心中。他看了一眼那神秘人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喧嚣的市井,儒雅的脸上闪过一丝深虑。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五年之约开启的时刻,似乎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无论是刚才那气息古怪的神秘人,还是大陆各方势力日渐紧绷的态势,都让他这位以辅助闻名、却肩负一宗兴衰的宗主,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而匆匆离去的千青恒,并不知道自己情绪失控的瞬间,不仅落入了宿敌唐三警惕的眼中,更引来了七宝琉璃宗最高层的注意。他的历练之路,注定不会平静。光与暗的博弈,神与人的棋局,正在这看似平凡的市井街头,悄然织就更复杂的网。
千青恒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天斗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那对母女带来的心神冲击尚未完全平复,体内光暗神力的平衡也因此出现了细微的涟漪,让他感到一种罕见的烦躁与不安。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调息,也需要理清那莫名翻涌的情绪从何而来——真的是偶然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响他?
就在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通往城西方向的巷子时,前方不远处的景象让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又是她们。
那条卖蜜饯的年轻母亲,此刻正牵着女儿的小手,似乎准备抄近路回家。小女孩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糕,小脸上满是愉悦。巷子两侧是略显老旧的高墙,墙头爬着些枯藤。
千青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巧合?连续两次在短时间内遇到同一对毫无魂力的普通母女?以他的感知和运气(或者说厄运),这概率未免太低了些。一丝冰冷的警惕在心中升起,紫极魔瞳虽未开启,但他的精神力已悄然扫过四周——并无埋伏,也无异常的魂力波动。就是最普通的母女,最普通的午后。
“光……在指引……还是……考验?”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带着温暖与宏大意味的低语,如同微风拂过心湖,一闪而逝。是光明神王的神念?还是自己心神不宁的错觉?千青恒无法确定。
“麻烦……无聊的戏码……碾过去便是。” 另一个阴冷、满含不耐与恶意的念头随即窜出,带着蛊惑。邪神的力量在躁动,似乎对任何与“光明”、“温情”、“保护”相关的事物都充满了本能的排斥与破坏欲。
千青恒瞬间压制了这两个念头,眼神恢复冰冷。他不想深究,无论是巧合还是什么存在的安排,他都无意介入。他打算直接越过她们,迅速离开。
然而,就在他与那对母女即将擦肩而过,甚至能闻到小女孩手中糖糕甜腻香气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岩石撕裂声!
千青恒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只见巷子一侧年久失修的高墙上方,一块巨大的、用来装饰墙头的花岗岩压顶石,因为内部风化加上不知何处的震动(或许是远处重型马车经过?),竟从近十米高的墙体上崩裂、脱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正下方——那对毫无所觉的母女——当头砸下!
那巨石呈不规则长方体,长度超过两米,宽度和厚度也接近一人环抱,比一个成年人躺下还要庞大一圈,重量何止万钧!别说两个毫无魂力的普通人,就算是低阶魂师,被正面砸中也非死即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小女孩还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天空掉下来的“大玩具”。年轻母亲听到了声响,茫然抬头,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惊恐的瞳孔,死亡的冰冷气息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尖叫,只是本能地将女儿往怀里拽。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在千青恒脑中闪电般划过。
不救,轻而易举。他甚至可以在巨石砸落的烟尘中悄然离去,无人知晓。他本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邪神的低语在耳边回响,黑暗的力量在血脉中蠢蠢欲动,怂恿他漠视这蝼蚁般的死亡。
但……那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母亲绝望中依旧试图护住孩子的姿势,是小女孩全然不知危险、清澈懵懂的眼睛……以及,灵魂深处,那缕微弱却顽固的光明神力,传来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带着悲悯与催促的波动。
“啧。”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咂舌,带着烦躁与认命般的无奈。千青恒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甚至在大多数人视觉捕捉到之前就已经完成。他没有选择最直接、最安全的方案——比如用强大的魂力或武魂瞬间击碎巨石(那会引起巨大动静和恐慌,碎石也可能伤及无辜),也没有选择以肉身硬抗(巨石太大,不用武魂附体或大量魂力的情况下,硬抗他也未必轻松,且会彻底暴露实力)。
他选择了一种看似粗暴、实则最大限度控制影响的方式。
只见他身影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对母女身边。在年轻母亲惊骇欲绝、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他伸出手,不是去挡石头,而是看似非常不客气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柔劲,猛地一把推在年轻母亲的肩头!
“啊!” 年轻母亲惊叫一声,根本无从抵抗这股力量,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一屁股摔坐在两三米外的青石板路上,手掌擦破,火辣辣地疼。
与此同时,巨石已携着恐怖的呼啸声砸到头顶!千青恒看也不看那跌坐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母亲,另一只手迅疾如电地探出,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拦腰抱住,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揽!
“轰——!!!”
巨石狠狠砸落!位置正是那对母女刚才站立的地方!
没有烟尘四溅,没有碎石乱飞。因为千青恒在抱住小女孩的瞬间,已然调动了体内一股精纯而凝练的魂力,并非外放形成护罩(那会光芒耀眼),而是急速凝聚于自己抬起格挡的右臂之上,并巧妙地覆盖了一层坚韧的外袍衣袖作为掩饰!
“噗——!”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在厚实的皮革上。
巨石那可怕的冲击力,绝大部分被千青恒以巧妙角度卸开、引导至脚下大地(巷子地面微微一震,裂纹蔓延),但仍有一部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格挡的右臂之上!
“咔嚓……”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被巨石的轰鸣掩盖。
千青恒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一分,但他抱着小女孩的手臂稳如磐石。巨大的石块就压在他格挡的手臂和一侧肩背上,被他以魂力和肉身强行顶住,未能彻底压实。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巨石脱落,到千青恒推开母亲、抱住孩子、抬手格挡,几乎发生在同一刹那。
周围零星的路人此刻才反应过来,发出惊呼。他们看到的景象是:一个戴着面具、穿着靛蓝布衣的怪人,突然出现,粗鲁地推倒了那位母亲,然后似乎想抢走孩子?紧接着巨石落下,似乎砸中了那个怪人!
“杀人啦!抢孩子啦!” 有人尖叫。
年轻母亲摔得七荤八素,手掌流血,但看到巨石落下、孩子被“掳”,母亲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恐惧和疼痛,她尖叫着“我的孩子!”,连滚爬爬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时,千青恒动了。他右臂猛地一震(牵动伤势,让他面具下的眉头紧皱),硬生生将压在身上的巨石向侧面推开半尺,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因为惊吓和瞬间移动而有些发懵、还没哭出来的小女孩。
他的眼神透过面具,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仿佛手里抱着的不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而是一件麻烦的、需要尽快处理的物品。
没有安慰,没有话语。他手臂一松,将小女孩直接放在了旁边安全的地面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丢开的意味。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跌跌撞撞扑过来的年轻母亲,也没有理会周围开始聚集、指指点点的路人,更无视了手臂传来的剧痛和可能已经骨裂的伤势。他就像做完一件不得不做的、令人厌烦的琐事,毫不留恋地转身,身形几个闪烁,便已混入巷子另一端稀疏的人流,迅速消失不见。
年轻母亲扑到女儿身边,紧紧抱住,上下检查,发现女儿除了惊吓并无大碍。她这才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那块巨大的、差一点就夺走她们母女生命的石头,又看向那怪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惊惧未消,却又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那个人……好像……是救了她们?可他为什么推我?为什么眼神那么冷?为什么救了人又像扔垃圾一样走开?
周围的路人也渐渐从最初的惊吓和误解中回过味来。看着那巨大的石块,再看看安然无恙的母女,又回想那怪人最后推开石头、放下孩子的动作……好像,不是抢劫?
“刚……刚才那个人……他用身体挡住了石头?”
“好大的石头!他怎么挡住的?”
“看着也没用武魂啊……手臂肯定受伤了……”
“可他推了那妇人……”
“是不是为了推开她,免得被砸到?”
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困惑、后怕,以及一丝对那神秘怪人复杂难明的情绪。
在场关键人物的反应
唐三:
他就在不远处的一家药材铺门口,目睹了全过程。紫极魔瞳让他看到了更多细节:那神秘人推开母亲时巧妙的柔劲(避免了母亲重伤),抱住孩子时精准到毫厘的时机,格挡巨石时手臂上那瞬间凝聚、却又极力掩饰的强悍魂力波动,以及最后那冷漠到近乎厌弃的眼神和转身离去时略微不自然的右臂姿势。
“好强的控制力……好矛盾的一个人。” 唐三心中凛然。此人反应之快、判断之准、力量控制之精妙,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他再次看到了!在那人推开母亲、面对巨石的一瞬间,其眼底深处,似乎又有那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闪过——烦躁、无奈,以及一丝……近乎本能的、对“保护”这一行为的抗拒?最后那冰冷厌弃的眼神,更是将这种矛盾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人到底是谁?是善是恶?救人是出于本心,还是另有图谋?那瞬间泄露出的复杂情绪和之前感知到的阴冷气息,让唐三对此人的警惕达到了最高点。他默默运转玄天功,记住了此人更多的细节:身形、步态、尤其是那双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在冰冷面具下偶尔泄露出复杂光芒的眼睛。他有一种预感,此人绝非寻常,日后很可能还会遇上。
宁风致、剑斗罗尘心、骨斗罗古榕:
他们三人本已准备离开东市,但尘心和古榕超强的感知,让他们在巨石脱落前一刻就察觉到了远处巷子里传来的微弱震动和异常魂力波动(千青恒调动魂力格挡时,即便再掩饰,也无法完全瞒过顶尖斗罗的感知)。
三人身影微动,下一刻已出现在附近一座茶楼的二楼窗边,恰好将下方巷子中的一幕尽收眼底。
骨斗罗古榕 摩挲着下巴,眼神玩味:“嘿,有点意思。这小子(指千青恒)反应够快,心也够硬。救人就救人,非得摆出一副‘老子很不爽’的臭脸,推那妇人一把是怕她碍事还是怎的?最后那眼神,跟丢垃圾似的。”
剑斗罗尘心 怀抱长剑,目光如电,紧紧锁定千青恒消失的方向:“实力不俗。未开武魂,仅凭魂力和肉身技巧,卸开并硬抗如此巨石,右臂骨裂而不形于色,对力量的控制已臻化境。只是……”他眉头微皱,“其气息依旧晦涩,光明与黑暗交织,情绪矛盾激烈。救人之举看似善行,却无半分善意流露,反倒像是……被迫完成一件麻烦差事。”
宁风致 儒雅的脸上带着深思,缓缓道:“二位叔叔,可还记得方才在市集感应到的那股古怪气息?与此人是否……”
尘心与古榕对视一眼,缓缓点头。虽然此人此刻极力掩饰,但那一闪而逝的魂力特质和那份矛盾的“味道”,与之前在蜜饯摊附近感知到的极为相似!
“十有八九是同一人。” 古榕肯定道,“看来不是路过,是跟着那对母女?不对……更像是那对母女‘恰好’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安排?”
宁风致心中警铃大作。一个实力高强、气息诡异、行为矛盾、疑似被某种存在(或命运)牵引着与普通人产生交集的神秘人物,出现在天斗皇城……这绝非吉兆。尤其是此人救人的方式如此别扭,更显其心性难测。
“此子,恐是变数。” 宁风致沉声道,“需多加留意。荣荣他们近日也要回城了,嘱咐他们务必小心。” 他已然将千青恒列为需要高度关注的不确定因素。
而此刻,匆匆离去的千青恒,靠在一条无人的陋巷墙壁上,面具下的脸色因疼痛而更加苍白。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明显不自然弯曲的右臂,眼中没有丝毫救人的欣慰或自豪,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和更深沉的疑惑。
“多管闲事……”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冥冥中可能安排了这一切的某个存在。他撕下一截衣摆,熟练而迅速地给自己做了个临时固定,动作粗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光明神王的低语仿佛在耳边萦绕:“善行,无论出于何心,皆有其光……”
邪神的嗤笑紧随其后:“伪善!痛苦!麻烦!蝼蚁的死活与你何干!”
千青恒猛地甩头,将这些声音驱散。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处理伤势,然后继续自己那不知目的何在的历练。至于那对母女,至于路人的议论,至于可能因此引发的关注……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做了一件当时让他觉得“必须做”,做完又无比烦躁的事情而已。
然而,命运的丝线已然缠绕。他与唐三的再次相遇(虽未直接照面),他与七宝琉璃宗最高层的“间接接触”,都因这起意外的“救援”而埋下了伏笔。光与暗的棋局中,一颗本欲远离喧嚣的棋子,却在不经意间,再次被推向了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