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本就昏黄老旧,温帆一步快过一步,橡胶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又轻微的声响,灯跟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一层暗回去。
指尖攥着书包肩带,布料被捏得发皱。虽然她跟外婆说过,自已今天要打扫卫生要晚些回家,可自己从小到大说慌的次数,都少的可怜,越往上走,心里越是发慌。不仅仅因为外婆年纪大了,睡眠浅,心思又重,只要她晚归,老人必定坐不住,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担忧,怕是从天黑等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夜里的风顺着楼梯间的窗缝往里钻,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在手背上微微发寒。温帆只恨自己走得不够快,脚步又急又轻,胸口微微起伏,心里一遍遍默念,千万别让外婆在门口等。
转过最后一层转角,视线刚一抬,她整个人就顿在了台阶上。
外婆果真在。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彻底发白、边角都磨出细密绒毛的旧蓝布围裙,身子骨本就单薄,此刻微微佝偻着,一侧肩膀轻轻靠在斑驳掉皮的木门沿上,借着楼道里微弱的光,伸长了脖子往楼梯深处望。
她的背没有平日里挺直,有些吃力地向前探着,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死死落在黑暗的楼梯口,一眨不眨。鬓角几缕花白的头发被冷风拂动,软软地贴在松弛的额角和脸颊上,连眉头都轻轻蹙着,写满了放不下的牵挂。
温帆心口猛地一酸,一股又暖又涩的滋味瞬间涌上来,她快步跑上最后几级台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心疼:
“外婆——您怎么还站在这儿啊?”
她伸手轻轻扶住老人的胳膊,触感有些凉,“都快入冬了,夜里这么冷,站在门口吹风会冻感冒的,咱们快回屋去。”
外婆听见熟悉的声音,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她转过头,看见是温帆,脸上立刻露出一点松快的笑意,可嘴上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念叨:
“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待这么晚做什么呀……天这么黑,路上人杂,什么人都有,外婆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不站在门口看看,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唠叨没有半分责备,全是沉甸甸的担心,一句接着一句,裹着烟火气的温柔,慢悠悠飘进温凡耳朵里。
温帆垂着眼,乖乖地听着,鼻尖微微发酸。
是她回来得太晚了,让老人家白白担了这么久的心。
她轻轻应着,声音软得不像话:“我知道啦外婆,下次我一定早早回来,再也不叫您这么担心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外婆走进屋里,反手轻轻带上门,把楼道里的寒气全都隔绝在外。屋子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温帆弯腰脱下脚上的帆布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架边,把沉甸甸的书包靠在墙角,随后踩上那双属于自己的、软乎乎的粉色棉拖鞋,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声。
她一边往厨房方向走,一边仰起头问:“外婆,今晚做什么好吃的啦?”
外婆跟在她身后,笑着应道:“知道你回来晚肯定饿坏了,给你下了小馄饨,还有你最爱吃的焖面,都在灶上温着呢,热乎的。”
温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橱柜边,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拿出自己那副印着小巧碎花、专门属于她的碗筷,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又踩着粉色小拖鞋快步跑回外婆身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仰着头,满心期待地等着外婆给她盛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外婆几步走到灶台边盛馄饨,手背被滚烫的锅沿蹭了一下,下意识缩了手,却还是推着温帆的后背往客厅赶,声音透着点急促:“你这孩子,别在这儿添乱,手还湿着呢。去去去,坐到餐桌上去,外婆给你端过去。”
温凡没动,反而伸手扶了扶老人的胳膊,仰着小脸,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和认真:“外婆,我已经上高一了!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这点烫不怕的。”
说完,她不等外婆反应,麻利地从灶台上那口冒着热气的小锅里,端起了两碗盛得满满当当的馄饨。碗沿烫得她指尖发红,她却舍不得放下,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步一步踩着粉色小拖鞋挪到客厅的餐桌旁。
把两碗馄饨“哐当”一声轻轻放下,她拉过椅子坐下,整个人凑到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外婆,迫不及待地开启了“碎碎念”模式:
“外婆我跟你讲哦!我今天超厉害的!”
“我们班选班干部了,我居然当选上英语课代表啦!”
“老师还夸我发音标准呢,以后我可要好好学,不能给您丢脸。”
“还有还有,今天体育课测跑步,我居然及格了,以前一直跑不动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馄饨,生怕烫着嘴,又忍不住馋得咽口水。鼻尖萦绕着馄饨的香味,听着外婆温和的声音,心里又暖又软。
外婆在她对面慢慢坐下,看着温凡眼里亮晶晶的兴奋劲儿,伸出食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推了一下,语气又软又慈和:
“你这孩子,刚当上小课代表就这么上心。虽说上了高中,功课紧、压力大,可也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该放松的时候就放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温帆被推得脑袋微微一仰,捂着额头笑起来,连连点头:“我知道啦外婆,我会的。”
外婆低头,舀起一勺馄饨汤,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慢慢喝了一口。
等放下勺子,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着温凡,语气沉了几分,开口道:
“囡囡,你知不知道……最近在长城路上,出事了?有个小姑娘,被人绑架了。”
温凡正捧着勺子,小口喝着热汤,暖汤刚滑进喉咙,听见这话猛地一顿。
她立刻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软糯,此刻却掺满了茫然与错愕,声音都轻了半截:
“啊?……什么?”
外婆见她一脸不知情的模样,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就是你开学之后,没几天的事儿。就在那一片,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大晚上一个人走路,就被人带走了,到现在家里人都急疯了。”
温凡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勺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
外婆紧接着就皱起眉,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叮嘱,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现在还这么小,咱家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半点闪失都不能有。晚上放学之后必须立马回家,不许在外面多逗留,更不许乱跑、去那些偏僻的地方,知不知道?”
温凡连忙抬起头,对着外婆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笑得又乖又甜:“外婆,我知道啦,我都记住了。”
外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紧绷才算松了些,可目光一落到她身上,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校服外套:“行了,快吃吧。吃完赶紧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我,我给你洗洗。你看看你,不知道在外头蹭了些什么,衣服都脏成这样了。”
吃完饭,温帆把碗筷洗干净,放好之后,抱着自己的书包,“啪嗒啪嗒”地跑回房间。
她的房间是整片的原木色调,温柔又安稳。
浅橡木色的书桌靠着窗,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摸上去温温的,没有一丝冰冷。旁边是同色系的小衣柜,门板简洁干净,上面贴着一两张她小时候剪下来的小贴纸。床上铺着柔软的棉麻床单,颜色是淡淡的米白,枕头边还放着一个洗得松软的小熊玩偶。整个房间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窗边一盏小小的布艺台灯,还没点亮,却已经让人觉得安心。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一点木头本身温润的气息,让人一进来就忍不住放松下来。
温凡把书包轻轻放在书桌中央,将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拉过椅子坐下。
她伸手按开台灯开关。
暖黄色的光线立刻柔和地漫开,轻轻洒在摊开的作业本上,在桌面上晕开一圈安静的光边。她拿起笔,指尖刚要碰到纸面,准备安安静静写作业——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嗡——”
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温凡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去。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她心里莫名轻轻一紧,有点疑惑,又有点没来由的紧张。
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她?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拿起手机,贴近耳边,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温和、清晰、带着职业分寸感的女声,语气礼貌又轻快:
“喂,你好。我是xx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请问你是温帆同学吗?”
“今天傍晚在xx巷,是不是你报的警?”女警确认道。
温帆轻轻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轻声答:“是的。”
“是这样,后续案件需要你过来做一份正式笔录,方便我们登记情况。”女警的声音很柔和,“你看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呢?”
温凡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课程表与堆着的练习册,小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明天要上学,白天都在学校。晚上可以吗?晚上我有空。”
电话那头立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
“当然没问题,晚上我们也有人值班。你放学之后直接过来就可以。”
“好的。”
“那先这样,明天见。”
“嗯,谢谢警察阿姨……”
电话被轻轻挂断。
温帆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指尖微微发僵。
房间里依旧是暖得让人安心的原木气息,台灯的光软软地铺在作业本上,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可她却迟迟静不下心,笔尖悬在纸页上空,思绪不受控制地,一点点飘回了傍晚那条昏暗的小巷。
其实从挂了电话开始,她就一直有点心神不宁。
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是……多多少少,有点担心那个男生。
当时天色已经沉得厉害,巷子里的光又暗又模糊,她根本看不清他具体的模样,只记得他很高,却虚弱得不像话。她伸手去扶他的时候,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浑身的重量都下意识地往她这边斜靠,大半个人都软乎乎地挂在她身上。
温凡那时候根本顾不上害怕,只凭着一股劲儿,半扶半拽、硬生生把人拖到了街边相对安全的地方。
她还记得自己凑过去跟他说话,问他有没有事,需不需要联系家人。
可回应她的,只有微弱又断断续续的气息。
他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有气无力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听不出情绪,只透着掩不住的虚弱与疲惫。
直到现在想起来,那沉甸甸靠在她肩上的重量、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思绪被门口咚咚咚的敲门声拉回。
敲门声不重,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笔,快步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
门一拉开,外婆就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她傍晚脱下来的那件校服外套。屋里的暖光落在老人脸上,把她眼底的慌乱照得格外明显。
外婆的目光紧紧盯着校服肩膀那一块,手指都有些发紧。
她抬起衣服,指着上面那一小块已经暗沉、却依旧刺眼的血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急躁与害怕,轻声急问:
“囡囡,你跟外婆说是不是在学校里面挨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