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春日的暖阳慢火炖着，温吞而安稳
转眼，温禾坐月子已经过去半月
在阿婆精心的食补和那一碗碗苦口良药的浇灌下，她的气色总算好了些
脸上的苍白褪去，添了几分淡淡的血色，不再是当初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模样
只是夜里依旧多梦
那些关于雨夜、关于背影、关于模糊侧脸的记忆，像是被谁在她心里埋下的种子，在糯糯出生后，发了疯似的抽芽长叶
白日里只要一闲下来，目光触碰到女儿熟睡的脸颊，那枚种子便会隐隐作痛
这天午后，阳光格外好，透过窗棂洒在炕铺上，暖洋洋的
阿婆照例出去忙活了，去镇上采买些油盐酱醋，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计能帮衬家用
屋里只剩下温禾和刚满半个月的糯糯
小家伙比刚出生时又长开了些
不再是皱巴巴的小老头模样，皮肤变得细腻白皙，像极了温禾
可那眉眼，那挺翘的小鼻子，尤其是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心，竟隐隐透着一股清俊劲儿
温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粗布，正轻轻给糯糯擦脸
小家伙睡得香甜，小嘴巴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偶尔发出一两声“咿呀”的糯糯，软得能化人心
“小糯糯，慢点长。”温禾轻声呢喃，指尖划过孩子软乎乎的脸蛋
她一边擦，一边轻轻哼着前些日子那支摇篮曲
调子软绵，带着生活的气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月亮光光，照西窗”
“宝宝睡在花床上”
“不哭不闹，身体棒”
“长大以后走四方”
她唱得很慢，声音温柔得像水
唱到“走四方”时，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四方……”
“那个人，如今又在何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不敢深想
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不过是她乱世浮萍生涯里的一场惊鸿一瞥
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一个模糊的侧脸，一段被战火和逃亡掩盖的过往
她告诉自己，那都过去了
如今她有阿婆，有糯糯，有这一方小小的、安稳的家，不该再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江湖旧事
可人心偏不如此
越是压抑，那道模糊的侧脸就越清晰地映在糯糯的脸上
温禾放下布巾，小心翼翼地抱起糯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低头，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目光一寸寸移过去
眼睛……不算大，但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鼻梁……不算高挺，却也小巧精致
尤其是那下巴的弧度，微微尖俏，竟和记忆里那个男人的侧脸，有着七分神似
温禾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再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株她亲手种下的春菜已经被收割了一茬，新的嫩芽又冒了出来，生机勃勃
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安静的午后添了几分热闹
一切都那么好
好到让她觉得，那些过往的伤痛和谜团，都应该被掩埋在这春日的阳光里
可糯糯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拼了半条命护下来的根
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气质……
真的，只是巧合吗？
温禾抱着糯糯，坐在窗边，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脑海里一会儿是糯糯软乎乎的小脸，一会儿又是七年前那个雨夜，男人清瘦的背影和那张只看过一眼的侧脸
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又酸又涩
“阿婆……”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她好想问问自己在古代的娘，当年那个雨夜，她是不是记错了
想问问娘，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在这乱世里，有多难……
更想问问娘，她该不该去探寻那个真相，哪怕那个真相可能会打破她现在所有的安稳
只能想想罢了，柳娘已经离去了……
温禾想到柳娘，眼眶湿润
她真的好想他们，望春客栈的他们
像珍珠一样豆大的泪从她眼角流下
她不敢哭出声
她怕吵醒糯糯
她看着糯糯心里想着：“一定要保护我的女儿”
但她也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但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怕那个男人真的只是过客
又怕糯糯的身世，最终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秘密
糯糯哼唧哼唧了几声，温禾轻拍着道
“宝宝乖。”
温禾低头，在糯糯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管将来怎么样，娘都会护着你。”
糯糯像是听懂了，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是啊，她还有糯糯
为了糯糯，她也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沉溺于过去
她将糯糯轻轻放回襁褓里，盖好小被子，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日子还长
她要先养好身体，要和阿婆一起，把糯糯抚养成人
至于那些未解之谜，那些关于过去的影子……
或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而在此之前，她要做的，是守好她的小家，守好糯糯
温禾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几株生机勃勃的春菜，嘴角微微扬起
她伸手，轻轻拂过一片嫩绿的叶子
春天，真好
活着，真好
她转身，回到屋里，坐在糯糯身边，开始一点点给她整理小衣裳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窗外，岁月静好
窗内，是她和她的女儿
只是，那道藏在心底的、关于侧脸的影子
如同一轮朦胧的月亮
始终挂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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