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素流海
天还没亮,蚩奼就站在不周坊门口了。武器匣扣在腰间,护目镜架在额头上,双马尾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那个空空儿呢?”司马懿问。
“他在下面等。”蚩奼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吧。”
从归山村到素流海,走的是昨天那条干涸的河床。天光从裂缝边缘渗出来,把河床染成暗紫色。蚩奼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双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走到河床尽头的时候,天亮了。不是太阳升起来了——是裂缝亮了。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天空。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光,紫色的、无声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垂在天上。
断崖下面,素流海在翻涌。紫色的能量在黑暗中翻滚、破碎、重组,没有声音。但站在崖边的时候,能感觉到震动——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感受到的。低频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空空儿站在崖壁上的那块岩石旁边,靠着石屋的墙,手里拿着一个糖人在转。糖人是个小姑娘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笑眯眯的。看到他们来了,他把糖人收进袖子里,站直了身体。“到了。”“到了。”蚩奼跳上岩石,站在他旁边,“怎么下去?”“跳下去。”空空儿指了指断崖下面。素流海在翻涌,紫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跳下去?”司马懿皱眉。“素流海不是海。是能量。跳下去不会淹死,会被传走。传到哪,不一定。但阵眼在下面,不跳到不了。”空空儿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他的护目镜和蚩奼的不一样,镜片是紫色的,边框上有细密的符文。他把护目镜戴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跟紧了。别松手。”
他跳了下去。紫色的光吞没了他。蚩奼第二个。她跳下去的时候,腰间的武器匣亮了一下,金色的光在紫色中一闪而过。
司马懿看了诸葛亮一眼。“你先我先?”“我先。”诸葛亮走到崖边,深吸一口气。紫色的光在他脚下翻涌,像一张张开的嘴。他跳了下去。失重感来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素流的轰鸣,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裂缝的另一头传过来的。“……来了……”。只有两个字。然后紫色的光吞没了一切。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紫色的平原上。地面是硬的,像踩在玻璃上,能看见下面有东西在流动。头顶没有天空,只有紫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方向。
“到了?”司马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落在三步之外,单膝跪地,镰刀已经展开了。“到了。”周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掌心有火在跳。元歌最后一个落下来,傀儡站在他旁边,和他同时落地,同时站直。傀儡胸口的蓝色光团变成了深紫色,脉动的节奏和头顶的裂缝完全同步。
空空儿站在前面,蚩奼站在他旁边。“这里是素流海的底层。封印的核心就在下面。但路不好走。”他指了指前方。平原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更深的紫色。有些地方的石头是悬在空中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就是悬在那里,一动不动。远处有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不是兽,是一团一团的紫色光团,没有固定的形态,在平原上游荡。
“素流兽。”蚩奼把手放在武器匣上,“别靠近它们。它们会攻击人。”她顿了顿,“也别被它们碰到。素流会进到身体里。运气好的,能扛过去。运气不好的——”她没有说下去。
空空儿走在最前面,步伐很轻,像踩在水面上,没有声音。蚩奼跟在他后面,武器匣上的金色纹路亮着,在紫色中像一盏小灯。四个人跟在后面,踩着透明的、能看见下面有东西流动的地面,一步一步往前走。素流兽在远处游荡,有的像蛇,有的像鸟,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跳动的光。它们没有眼睛,但诸葛亮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他们。不是看——是感知。它们在感知素流。感知到他们身上没有素流,所以他们在素流海里是异物。是猎物。
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地面的颜色在变,从浅紫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紫黑色。脚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震动——低频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和站在崖边的时候感觉到的一样,但更强,更近。
“到了。”空空儿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坑。坑的直径有几十丈,边缘是破碎的、不规则的岩石,岩石上刻满了符文。坑的底部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在紫色的能量中像一颗沉没的太阳。光团在跳动,一明一暗,节奏不稳。封印。和在山脊上看到的一样,但更近,更清楚。诸葛亮能看到封印表面有裂缝,很细,从中心向外延伸,像蜘蛛网。素流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封印周围形成了那片紫色的海。
“四个阵眼。”空空儿指了指坑的边缘,“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我和蚩奼守东和西。你们守南和北。”他看着诸葛亮,“你守北。带你的队友过去。”
诸葛亮点了点头。四个人朝北边走去。坑的边缘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元歌走在最后面,傀儡走在他旁边。走到北边阵眼的时候,诸葛亮停下来。阵眼是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符文,符文在发着暗金色的光,和封印的光一样,但不稳定——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把手放上去。”空空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注入魔道力量。稳住它。”
诸葛亮把手放在石碑上。石头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石头本身的温度,是素流在吸热。他的手刚放上去,就感觉到了一股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掌心往外抽。不是抽血,是抽能量。魔道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石碑上的符文往下流,汇入封印。
司马懿把手放在石碑上,紫色的魔道纹路从他掌心蔓延到石碑表面,和封印的暗金色光交织在一起。周瑜的手掌上有火在烧,火焰顺着石碑往下淌,像一条火河。元歌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傀儡站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了石碑的侧面。两个点,同时注入。石碑的符文亮了一瞬。封印的光也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从中心向外扩散,把裂缝的边缘填满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节奏比之前稳了一点,但还是在跳。
空空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稳住。别松手。”
诸葛亮站在石碑前,手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魔道力量在往外流。他能感觉到封印在跳——不是封印本身在跳,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敲它。敲的节奏不快,但很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敲门。他闭上眼睛,试图感知那个敲击的方向。不是从下面,不是从上面,是从——很远的东边。
诸葛亮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他看到的,是他感知到的。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一盏灯。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到了那个人手腕上戴着的东西。一个手环。银白色的,和他们比赛时戴的一模一样。他的手从石碑上弹开了。不是被弹开的,是他自己抽开的。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不正常。
“诸葛亮?”周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异色。
诸葛亮把手重新放回石碑上。魔道力量重新涌出来,封印的光重新亮起来。他的手没有抖。
“手滑了。”
他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没有说。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第八章 暗涌
封印稳住了。不是彻底稳住了——暗金色的光还在跳,但跳得没之前那么急了。裂缝还在,但没有再扩大。素流海还在翻涌,但翻涌的幅度小了一些。空空儿从东边的阵眼走过来,手里转着那个糖人,眯着眼睛看了看坑底的封印。“够了。撑得住。”他把糖人收进袖子里,看着诸葛亮。“你们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封印会再松。到时候需要再注一次。”他顿了顿,“但我不在了。”
“你要走了?”蚩奼从西边走过来,武器匣上的金色纹路暗下去了。
“天亮就走。”空空儿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裂缝。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眯着的眼睛照出一道深影。“去长安。找那个人。”
“你知道是谁了?”诸葛亮问。
空空儿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姑娘模样的糖人,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不知道。但到了就知道了。”他把糖人重新收好,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们也早点走。素流海不是人待的地方。”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紫色的光里。风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
蚩奼站在坑边,看着空空儿消失的方向,把护目镜拉下来又推上去。“他从来不说他要干什么。说了就走,走了就不回头。”她转过身,看着四个人。“你们也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你呢?”诸葛亮问。
“我留下。封印还要守。”蚩奼把手放在武器匣上,“归山一族的事,归山一族的人管。你们是外面来的,帮到这里就够了。”
司马懿想说什么。周瑜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有说。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不是因为路好走了——是因为蚩奼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她的步伐还是那么快,双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但肩膀绷得很紧。诸葛亮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手腕上戴着一个银白色的手环。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是一直不敢想。从长安到云梦泽,从云梦泽到大比,从大比到建木——每一条线索的末端都站着同一个人。那个人在暗处看了他们很久。从最开始就在。
“你在想什么?”周瑜走到他旁边,声音很低。
“在想回稷下之后的事。”
“什么事?”
“交报告。”
周瑜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周瑜没有再问。
回到归山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蚩奼把他们带到不周坊门口,从里面拿出几张兽皮毯子丢给他们。“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们下山。”她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四个人坐在不周坊的地上,靠着墙,谁都没有说话。炉火灭了,工坊里很暗,只有傀儡胸口的蓝色光团在发着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元歌低头看着傀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傀儡的手指。傀儡的手指弯了一下,扣住了他的。元歌没有抽开。
司马懿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那个空空儿,他一个人去长安。找那个人。那个人能把封印拆了三年,不是一般人。他一个人去,能行吗?”
“不知道。”诸葛亮说。
“那个手环,”周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四个人能听到,“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是我们比赛戴的那种?”
“是。”
“稷下发的手环,只有比赛的时候用。平时不戴。”周瑜的声音更低了,“那个人平时不戴。但那天晚上他戴了。他以为没人会看到。”
沉默。炉灰里还有一点火星,忽明忽暗,像封印的光,像心跳,像某种他们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司马懿睁开眼睛。“是他吗?”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想起那个画面里,桌子旁边的灯。那盏灯他见过。在藏书阁。孙老师午休的那间房。那盏灯很少亮。但出发那天晚上,它亮了。
“是他。”诸葛亮说。
没有人说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素流的味道。紫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线。
“明天回去。”诸葛亮说,“回去之后,该交报告交报告。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
“然后呢?”司马懿问。
“然后等。”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们。”诸葛亮把毯子盖在身上,躺下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天。”
傀儡胸口的蓝色光团暗下去,又亮起来,像一颗睡着了的星星。元歌靠在傀儡肩上,闭上了眼睛。不周坊里安静了。只有风在吹,只有素流在翻涌,只有远处的裂缝在无声地扩大。而在很远的西边,长安城里,有一个人坐在一盏灯下,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银白色的手环。手环上刻着四个字。不是他的名字。是“云梦泽观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