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立在风雪初歇的街巷中央，素衣单薄，身形纤细，却如一株韧竹，硬生生挡在了跪地哭喊的李老太身前。
周遭百姓皆是屏息凝神，既为她捏着一把冷汗，又暗暗盼着有人能治一治这赵家家丁的嚣张气焰。赵员外在城东横行霸道惯了，仗着家中有个远房表亲在朝中当差，平日里欺压百姓，讹诈钱财，无人敢惹。
为首的家丁满脸横肉，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番，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眼中更是添了几分轻蔑，伸手便要推搡她：“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丫头，也敢挡爷的路？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粗粝的手掌带着恶风袭来，沈清辞眸色一沉，脚下轻移，身姿灵巧地侧身避开。她自幼随父亲学过粗浅的防身之术，虽不及江湖高手那般厉害，对付几个仗势欺人的家丁，却也足够。
家丁扑了个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顿时恼羞成怒：“好啊，还敢躲！弟兄们，给我教训她！”
另外两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面露凶光，挥拳便朝沈清辞打去。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惊呼，王老板娘更是急得站起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旁的人拉住，低声劝道：“别去，你一个妇人，上去也是白白挨打！”
沈清辞面色平静，眼神锐利如刃。她深知自己不能恋战，更不能暴露过多身手，只需震慑住几人即可。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截干枯的树枝，手腕轻转，看似柔弱的枝条，却精准地打在家丁的手腕关节处。
“哎哟！”
两声痛呼响起，两个家丁捂着手腕后退，手中的力道瞬间卸去，脸上满是错愕。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有这般身手。
为首的家丁见状，脸色一变，心中隐隐有些发怵，却依旧强撑着气焰喝道：“你敢动手伤人？可知我们主子是谁？得罪了赵员外，你在长安城休想立足！”
“我只知王法。”沈清辞手持枯枝，声音清冷，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财物，欺凌老弱，便是触犯律法。这长安城是天子脚下，摄政王铁腕治国，最容不得你们这般恶霸横行，你就不怕被告到官府，落个牢狱之灾？”
她刻意提起摄政王萧玦，正是拿捏住了这些恶霸欺软怕硬的心思。
萧玦辅政以来，严打市井恶霸，整顿治安，手段狠厉，但凡触犯律法者，无论背后有何靠山，一律严惩不贷。这一点，长安城百姓皆知，这些依附权贵的家丁，更是心中忌惮。
果然，听到“摄政王”三个字，为首的家丁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们仗着赵员外的势力欺压百姓尚可，可若是真的闹到官府，被扣上藐视摄政王律法的帽子，赵员外自身难保，更别说护着他们了。
沈清辞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步步紧逼：“李老太年事已高，家中一贫如洗，你们这般逼迫，与杀人何异？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有我在，你们休想动她分毫。若是识相，便放下东西离开，否则，我现在便去府衙击鼓鸣冤，看看是你们赵员外的面子大，还是摄政王的律法大！”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周身散发出的凛然气势，竟让几个家丁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为首的家丁咬了咬牙，看着沈清辞毫无惧色的眼眸，又看了看围观众人鄙夷的目光，心知今日讨不到好，若是真闹大了，自己绝无好果子吃。
他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恶狠狠地道：“算你狠！我们走！”
说罢，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竹篮，悻悻地带着两个家丁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放下一句狠话：“丫头，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待家丁走远，围观的百姓才纷纷松了口气，对着沈清辞连连称赞。
“姑娘，你真是好样的！敢跟赵家硬碰硬！”
“多亏了你，不然李老太今天可就惨了！”
李老太爬起身，拉着沈清辞的手，老泪纵横：“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这把老骨头……”
沈清辞扶起老人，将散落的银两和布匹一一捡起，放回竹篮，柔声安慰：“老人家，无妨，日后他们若再来骚扰，您尽管喊人，切莫独自忍让。”
她深知，忍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恶人得寸进尺，这是沈家满门的鲜血，教给她的道理。
王老板娘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又惊又喜：“阿辞，没想到你这般勇敢，还会功夫，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不过是粗浅的防身术，见笑了。”沈清辞淡淡一笑，将锋芒尽数收起，又恢复了那副温婉谦卑的孤女模样，“只是见不得恶人欺负人罢了。”
众人又夸赞了几句，才渐渐散去。
沈清辞扶着李老太走了几步，叮嘱她好生保重，方才转身回到针线铺，继续拿起针线做活，仿佛刚才那个挺身而出、震慑恶霸的女子，从不是她。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方才赌了一把，赌这些家丁忌惮萧玦的威势，不敢把事情闹大。所幸，她赌赢了。
可她也清楚，此举虽解了一时之困，却也给自己惹上了麻烦。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在这南城，她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但她不后悔。
若连眼前的不平都视而不见，她又何谈为沈家三百七十二口冤魂昭雪，何谈掀翻这长安城的黑暗强权？
而此刻，街巷拐角的青布马车之上，一场无声的注视，早已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车帘依旧只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萧玦端坐于车内，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冷冽，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墨风垂首立于车旁，低声禀报：“王爷，这位沈小姐倒是有几分胆识，寻常闺阁女子，怕是早已吓得手足无措。”
方才沈清辞出手的利落，言辞的犀利，以及刻意抬出摄政王的聪慧，都让他暗暗惊讶。
萧玦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节奏缓慢，周身的气压低沉而慵懒，薄唇微启，声音清冷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将门嫡女，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与寻常闺阁不同。”
家破人亡，从云端跌入泥沼，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能在市井之中藏住锋芒，遇事冷静果敢，甚至懂得借势而为。
这颗棋子，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王爷，赵家那边……”墨风迟疑着开口，“赵员外的远房表亲，是丞相府的幕僚，若是他们为难沈小姐，怕是会生出事端。”
萧玦眸色微冷，淡淡瞥了一眼针线铺中低头做女红的纤细身影，语气淡漠：“不必插手。”
“一点小小的风浪，都撑不过去，又怎能陪本王，走完这盘长安棋局？”
“继续盯着，除了性命之忧，其余的，任由她折腾。”
“是。”墨风躬身应下。
萧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素净的身影，眸中玩味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不可测，缓缓放下车帘：“回府。”
马车碾过地上的残雪，悄无声息地驶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针线铺内，沈清辞指尖一顿，一根银线悄然绷断。
她抬眼望向马车离去的方向，眸色沉沉。
方才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如影随形。
那道目光，让她莫名想起了那日在将军府废墟前，玄色马车里，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
是他吗？
萧玦为何要盯着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
谜团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长安城笼罩其中，而她，不过是网中一只挣扎求生的蝼蚁。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重新拿起针线，指尖翻飞，针脚愈发细密。
无论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险滩，她都只能一步步往前走，绝不回头。
烬上长安，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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