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窒息。
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意识在无边的黑沉中载浮载沉。
耳边似乎有怒吼,有嘈杂的人声,但都隔着一层模糊的水幕,听不真切。只有脖颈上那铁钳般的力量,清晰得令人绝望。
我要死了吗?死在随元青盛怒的指下,死在荒郊野外的竹林里,死在这纠缠不清的阴谋与身世揭开的前一刻真不甘心啊。
然而,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大量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般的喉咙,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我蜷缩在地上,咳得眼前发黑,涕泪横流,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
一只冰凉的手粗暴地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咳得通红的脸。
随元青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俊脸近在咫尺,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想死?”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没那么容易!林月,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地将我拽起,动作粗鲁,丝毫不顾我脖颈的疼痛和依旧虚软的身体。
我踉跄着被他拖出竹林,拖向那一片刺目的火把光亮。
侯府和长信王府的侍卫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赤影跪在最前面,额角有血,显然是刚才阻拦或劝解时被波及。
地上,是那个碎裂的石匣,以及散落出来的被火光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似乎有几卷帛书,和一块黑漆漆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随元青看都没看地上的东西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那种专注带着毁灭性的偏执。
他打横将我抱起,动作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夹,手臂勒得我肋骨生疼。
然后,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回府!”他对着车外厉声喝道,声音里的寒意让周遭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在寂静的官道上狂奔。车厢内,他依旧紧紧抱着我,手臂如同铁箍,将我牢牢禁锢在他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灼热的气息喷在我头顶,带着浓烈的怒意和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痛苦。
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紧绷的肌肉,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力量。他在极力克制,克制着再次掐死我的冲动,也克制着其他更可怕的念头。
我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脖颈上被他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定然留下了骇人的淤青。
方才濒死的恐惧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我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停下,已经到了松涛苑门口。
他抱着我跳下车,踹开门,径直走进内室,将我重重扔在那张宽大的、铺着厚重兽皮的床榻上。
后背撞上柔软的兽皮,并不算疼,但那毫不怜惜的动作和随之笼罩下来的属于他的浓重阴影,让我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狂飙。
他站在床前,背对着烛光,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我,赤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泄露着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他就这样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动手。然后,他忽然转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也不管冷热,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
水渍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为什么?”他背对着我,声音嘶哑地问,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暴怒。
“给我一个理由,林月。为什么半夜偷跑出去?为什么去见李怀安和魏宣?
那个石匣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你如此冒险,甚至不惜违逆我?”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回床前,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俯身逼近,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依旧疼痛嘶哑,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看到我脖颈上清晰的指痕,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眼中翻腾的暴戾似乎凝滞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怒意覆盖。
他猛地直起身,烦躁地在屋内踱了几步,像一头被困的凶兽。
“赤影!”他对着门外低吼。
赤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额角的血已干涸,脸色苍白,但依旧恭敬垂首:“主子。”
“去拿伤药,还有安神汤!”他命令道,顿了顿,又补充,语气恶劣,“要最好的!治不好她脖子上的伤,我扒了大夫的皮!”
“是。”赤影领命退下。
屋内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人。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
随元青不再看我,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和压抑的狂躁。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壁和地面上。
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或者说,在等一个能让他压下杀意、不至于立刻将我撕碎的理由。
可是,我能说什么?说我去调查自己的身世?说那石匣可能关系苏家血仇?说李怀安和魏宣的出现并非我所愿?他会信吗?
一个刚刚背叛他、深夜私会外男、还藏着惊天秘密的女人,任何解释在他此刻的盛怒下,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赤影很快带着伤药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放在桌上,又无声退下。
随元青终于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碗安神汤,又拿起伤药,走到床边坐下。他将汤碗递到我唇边,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命令:“喝了。”
我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和他依旧阴沉的脸色,没有犹豫,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碗苦涩的汤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带着一股奇异的腥气,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喝完药,他放下碗,拿起那盒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药膏。
他用指尖挑出一点淡青色的药膏,目光落在我脖颈的淤青上,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下手。
那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轻轻触上了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他声音依旧冷硬,但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贵瓷器。药膏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推开,涂抹均匀,避开了喉管最脆弱的地方。
偶尔指尖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我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和专注的侧脸线条。
这一刻的他,安静得有些陌生,与方才那个狂暴欲杀人的疯子判若两人。
涂好了药,他收回手,看着那依旧明显的淤痕,眉头紧紧拧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一定是错觉。这个疯子怎么会心疼我?他只是在心疼他的所有物被损坏了而已。
“还疼吗?”他忽然问,声音低哑。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疼,但不仅仅是脖子疼。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我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占有和禁锢的力道,而是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他将我的头按在他肩头,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手臂松松地环着我。
“林月,”他低低地唤我,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迷茫的痛苦,“你为什么总是要惹我生气?
你就不能乖乖待在我身边吗?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权势,富贵,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给你。
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些不相干的人,非要碰那些危险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脆弱?
我被这个认知惊住了。这个不可一世、乖张暴戾的疯批世子,竟会露出这样一面?
“世子”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别说话。”他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不想听解释。我只要你记住,你是我的,从里到外,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下次再敢跑,再敢背着我去见别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和偏执:“我就打断你的腿,用最结实的链子把你锁在床边,让你哪里也去不了,谁也见不到。听清楚了吗?”
我浑身一僵,心底发寒。我知道,他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听清楚了。”我听到自己细弱的声音回答。
他似乎满意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满足。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我们就这么静静相拥,屋内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安神汤的药力开始发作,一股沉重的倦意袭来。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和这诡异的温存后,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开始逐渐模糊。
朦胧中,我似乎感觉到他动了动,将我轻轻放平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
然后,他也和衣躺了下来,依旧将我圈在怀里,手臂横亘在我腰间,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的冷香,此刻混合着淡淡的药膏味道,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感觉。
我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石匣碎了,里面的东西他看到吗?李怀安未说完的话,又是什么?
而那个碎裂的石匣,和其中可能隐藏的秘密,又将给我的命运,带来怎样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