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的囚车出城那日，清河县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梧桐街的青石板路上，转眼就化了。武大郎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囚车消失在街角，手里捧着个暖炉，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外头冷，进屋吧。"武松在身后喊。
"再站会儿。"武大郎搓了搓手，"这雪一下，年就不远了。得盘算盘算，这个年怎么过。"
西门庆倒台，清河县的天变了。表面上，武家联盟一家独大，周县令重新掌权，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武大郎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钱县丞还在。
这位清河县实际上的土皇帝，在西门庆倒台的过程中没受到半点牵连。周县令虽然重新升堂理事，但县衙里的胥吏、捕快，甚至库房里的账册，都还攥在钱县丞手里。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东家，周县令来了。"老赵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在二楼等着呢，脸色不太好看。"
武大郎点点头，转身进屋。
二楼雅间里，周县令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景，眉头紧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虽然比从前精神多了，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西北风，寒风。"周县令转过身，苦笑，"武掌柜，西门庆走了，但咱们的麻烦没走。钱县丞今日一早，给州府递了折子，参本官'越权擅断、勾结商贾'，还附了一份联名状，县衙里十几个胥吏都按了手印。"
武大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大人怎么应对？"
"本官也写了折子，把事情原委说清楚，派人快马送往州府。"周县令叹气，"但武掌柜，你要知道，钱县丞在州府有靠山，那个马佥事跟他穿一条裤子。这官司打起来，本官未必占上风。"
"马佥事……"武大郎沉吟片刻，"大人，这马佥事，除了贪财，还有什么爱好？"
周县令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知己知彼，才能对症下药。"武大郎笑了笑，"大人放心，晚辈心里有数。您只管把折子递上去，其他的，晚辈来想办法。"
送走了周县令，武大郎把武松和老赵叫到屋里，关起门来议事。
"老赵，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清楚了。"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马佥事，名骏，字千里，建中靖国元年的进士，跟钱县丞是同年。此人贪财，但更好名，尤其喜欢附庸风雅，收藏字画。他在州府的宅子里，有一间专门的藏画室，里头挂着十几幅名家真迹。"
"字画？"武大郎眼睛一亮，"什么人的字画？"
"听说有米芾的、蔡襄的，还有一幅李公麟的《五马图》，是他花了三千贯从京城买来的，宝贝得很。"
武大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米芾、蔡襄、李公麟，都是当朝顶尖的名家，一幅真迹价值千金。马佥事好这一口，倒是比贪财更难对付——有钱未必买得到真迹。
"哥，你打听这些干啥？"武松问。
"送礼。"武大郎停下脚步，"但普通的礼，马佥事看不上。得送一份他拒绝不了的礼。"
他转向老赵："阳谷县刘墨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稀罕的字画？"
老赵想了想："有！上个月，刘掌柜收了一幅《寒食帖》，说是苏东坡的真迹，卖主急用钱，要价八百贯。刘掌柜吃不准真假，还没下手。"
"苏东坡的《寒食帖》？"武大郎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天下闻名的绝世真迹，黄州时期的作品，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要是真的，别说八百贯，八千贯也值。
"让刘墨立刻买下，不管真假，送到清河县来。"武大郎果断道，"另外，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州府拜访马佥事。"
三日后，州府。
马佥事的宅子位于城东，三进三出，气派非凡。武大郎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衣裳，带着武松，在门房处递了名帖和礼单。
门房看了看礼单，撇撇嘴："清河县的小商户？我家老爷忙得很，不见。"
武大郎不动声色，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递给门房："烦请通报，就说清河县武大郎，携苏东坡《寒食帖》真迹，求见马大人，共赏书法。"
门房一愣，接过名帖看了看，脸色变了。他虽然不懂字画，但苏东坡的名字还是听过的。犹豫了一下，他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约莫一刻钟，门房出来了，态度恭敬了许多："武掌柜，老爷有请，书房相见。"
马佥事的书房，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四壁悬挂着字画。武大郎扫了一眼，米芾的《蜀素帖》、蔡襄的《自书诗帖》，都是真迹，价值不菲。正中央的位置，挂着一幅《五马图》，李公麟的笔法，栩栩如生。
"武掌柜，听说你有苏东坡的《寒食帖》？"马佥事从屏风后转出来，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穿着一身锦袍，看着像个富家翁，不像官员。
"正是。"武大郎从怀里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双手奉上，"晚辈不懂书法，暴殄天物。听说马大人是当世伯乐，特来献宝。"
马佥事接过盒子，手都在抖。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展开卷轴，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那笔法，跌宕起伏，如泣如诉，正是黄州时期苏东坡的巅峰之作。
"这……这……"马佥事声音发颤，"真是《寒食帖》？"
"如假包换。"武大郎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卖主的来历，京城苏氏后裔，家道中落，不得已变卖祖产。晚辈花了一千贯购得，今日献给马大人，分文不取。"
马佥事抬起头，眼神复杂："武掌柜，这份礼太重了。你想要什么？"
"晚辈不敢奢求。"武大郎躬身道，"只是清河县令周守仁，是晚辈的朋友。他被人参了一本，晚辈想请马大人说句公道话。周县令在清河县三年，重整纲纪，惩治恶霸，百姓称颂，绝无'越权擅断'之事。"
马佥事放下卷轴，沉吟片刻："周守仁……本官听说过，是个清官。但钱县丞那边……"
"钱县丞与西门庆勾结，欺压商户，逼死人命，证据晚辈手里都有。"武大郎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马大人请看，这是钱县丞强占民田的地契，这是他与西门庆分赃的账本，这是他纵容土匪、收取保护费的供词。"
马佥事接过文书，越看脸色越沉。他虽然是贪官，但人不傻。钱县丞这些罪行，随便一条都够革职查办。要是闹大了，自己这个举荐人也要受牵连。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清河县百姓苦钱县丞久矣，有人愿意出头作证。"武大郎压低声音，"马大人，晚辈斗胆说一句，钱县丞是个烫手山芋，留着是祸害。不如……"
他故意顿住，不说话。
马佥事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如什么？"
"不如让晚辈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武大郎直视他的眼睛，"晚辈在清河县有些根基，周县令也信得过晚辈。钱县丞倒台后，清河县的局面，晚辈帮周县令稳住。每年税赋，只多不少；马大人若有其他'用度'，晚辈也一力承担。"
这话说到这份上，马佥事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武大郎这是在投诚，也是在交易。用《寒食帖》换他的支持，用清河县的未来换他的庇护。
"武掌柜，你是个聪明人。"马佥事收起卷轴，缓缓点头，"本官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钱县丞的事，本官会'核实'；周守仁的折子，本官也会'酌情'处理。但有一条——"
"大人请说。"
"清河县，不能乱。税赋、治安、民心，都不能出乱子。否则，本官拿你是问。"
"晚辈明白。"武大郎深深一揖，"大人放心，清河县只会比以前更好。"
出了马府，武松长出一口气："哥，这马佥事，比西门庆还难对付。"
"不难对付。"武大郎翻身上马，"西门庆要的是命，马佥事要的是钱和名。只要给得起，他就是朋友。怕的是那种不要钱不要名，只要权的，那才难缠。"
回到清河县，已是黄昏时分。武大郎没回铺子，直奔县衙，求见周县令。
周县令正在书房里发愁，见武大郎进来，急忙起身："武掌柜，州府那边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武大郎坐下，把见马佥事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寒食帖》的细节，只说"送了一份厚礼，马佥事答应了"。
周县令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就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个条件，清河县不能乱。"武大郎正色道，"大人，钱县丞那边，您得加快动作。马佥事虽然答应不插手，但也不会主动帮您。要想扳倒钱县丞，得靠咱们自己。"
"怎么扳？"
"三日后，是钱县丞五十大寿，他在家里摆酒，县衙里的胥吏、本地的乡绅都会去。"武大郎压低声音，"晚辈已经安排好了，当日会有人递状子，告他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大人只需当场受理，立刻拿人，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周县令手微微发抖："这……这能行吗？万一那些胥吏反抗……"
"晚辈带了二十个好手，埋伏在钱府附近，都是阳谷县调来的，只听您的调遣。"武大郎眼神坚定，"大人，机不可失。钱县丞不倒，您在清河县永远是个摆设；钱县丞倒了，您才能真正做主。"
周县令沉默良久，终于重重一拍桌子："好！本官豁出去了！三日后，拿人！"
三日后，钱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钱县丞穿着一身大红寿袍，满面红光，坐在正堂接受贺礼。县衙里的胥吏们排着队敬酒，本地的乡绅们捧着礼物，说着吉祥话。一派热闹景象，谁也想不到，风暴即将来临。
"大人，外头有人递状子！"一个衙役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
钱县丞眉头一皱："什么状子？今日是本官寿辰，不接状子，让他明日再来！"
"可……可那人说是告您的，还带了几十个人，抬着尸体，堵在府门口！"
钱县丞脸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外头已经传来喧哗声。紧接着，周县令带着一队捕快，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举着令箭。
"钱县丞，有人告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本官奉命拿你归案！"
堂上堂下，瞬间死寂。
钱县丞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县令："你……你敢！本官是朝廷命官，你有什么资格拿我？"
"本官是清河县令，正七品，与你同级。"周县令冷笑，"但本官奉的是州府公文，按察司佥事马大人的手令。钱县丞，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本官绑你走？"
钱县丞脸色惨白，看向堂下的胥吏们。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西门庆倒了，马佥事弃了他，他成了孤家寡人。
"好……好一个周守仁！好一个武大郎！"钱县丞惨笑，"本官认了！但你们别得意，这官场上的事，风水轮流转，咱们走着瞧！"
捕快们上前，摘了他的乌纱，脱了他的官服，押着往外走。经过门口时，钱县丞看见武大郎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青布长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武大郎！是你！是你害我！"
武大郎没说话，只是微微躬身，像是在送一位老友远行。
钱县丞被押走了，寿宴变成了闹剧，宾客们作鸟兽散。周县令站在府门口，看着漫天飞雪，长出一口气。
三年了，他终于真正当上了清河县令。
武大郎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恭喜。"
"同喜。"周县令转头看他，眼神复杂，"武掌柜，从今往后，这清河县，是咱们的天下了。"
"是大人的天下。"武大郎纠正道，"晚辈只是个卖炊饼的，混口饭吃而已。"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清河县的大街小巷。新的时代，在这场大雪中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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