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拿着满大街飞的传单从外面回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福祥班明天又要唱戏,传单上印得花团锦簇,什么“南京名角商时序亲临献艺”,什么“名满天下青衣第一”,满长沙城贴了个遍。
他手底下的人盯了这些天,福祥班表面倒没什么异常,白天唱戏,晚上关门,规规矩矩的,可越规矩越让人心里不踏实。
“佛爷,这福祥班明天又要唱戏了,表面倒没什么异常。”
张日山把传单搁在桌上。
张启山正在看另一份密报,头都没抬:
“若真是间谍特务,应该销声匿迹悄悄潜伏,怎会一来就如此兴师动众的。”
“我也觉得怪。他们来长沙时间不长,却恨不得满城都知道有个‘商时序’。这不合常理。”
“继续盯着,万一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呢。”
张启山语气毫无波澜,虽然这个福祥班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但目前没有丝毫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就是敌特;更何况现在他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要办,暂时没空管,便全权交给张日山了。
“好!”
张日山转身要走,张启山忽然叫住他:
“对了,我听老二说,梨园里的‘商时序’看起来其实也就十五六岁?”
“嗯,我去那日,她穿着戏服,年龄我倒是真不能判断,不过二爷说的也该差不多。”
“查过吗?”
“查过,福祥班周边都有人,只是从没见过那青衣出门,就是一个女子都没见从梨园出来……”
说到这,张日山也明显感到了不对。一个戏班子,台柱子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却从不出门,那台子戏上也不知那一个青衣,杂七杂八也应该有四五个女子,这会儿却都不见露面。
张启山转身与他对了个眼神——莫不是那些女子被戏班子的人胁迫了?
“我明白了佛爷。”
张日山行了个礼,快步出去了。
升平戏园的后院里,元满刚唱完一场堂会回来,脸上的妆还没卸,就听见尤宗宇在外头跟人说话。她推门出去,正瞧见尤宗宇手里攥着一沓传单,正吩咐小东小西往城里各处去贴。
“明天还有一场,城北李家的堂会,唱《贵妃醉酒》。后天城西庙会,唱《霸王别姬》。大后天……”尤宗宇掰着手指头算,算盘打得噼啪响。
元满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越听越不对劲。等小东小西领了传单出门,她才走过去,压着声音问:
“你还要唱多少场?”
“能唱多少唱多少。”
尤宗宇头也不抬,继续翻手里的账本:
“长沙这地方有钱人多,堂会一场虽不顶平日,但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多了。趁那些当官的还没盯死我们,多赚一点是一点。”
“尤宗宇!”
元满的声音沉下来:
“班主死了,可还没把戏班真的交给你,你个冒牌货还有了官瘾了——当官的都查了过来不想着赶紧保命,还要赚这昧良心的钱!”
尤宗宇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抬头瞪她:
“元满,你别忘了是谁带你来的长沙!若不是我们哥几个,你早就被日本鬼子糟蹋了!我也想保命啊,我们从南京逃到长沙不要钱吗?从长沙逃到重庆不要钱吗?”
他越说越急,嗓子都劈了,手指戳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一路上,令满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不要钱吗?你摸摸你的良心,我们哥几个哪样不是把最好的留给你和令满!”
元满被他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她想起从南京出来的那个冬天,尤宗宇把最后一件棉袄裹在令满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在前面探路。想起东西南北四个人轮流抱着令满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没人喊累。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从南京走到了长沙,就算是尤宗宇和东西南北沿街乞讨都从未让戏班里的女孩露过面,都是他们一群男的护着,如今到了长沙,一群年轻人有手有脚的,定是不能再去装乞丐了。
于是尤宗宇就决定干回老本行,虽然戏班子里只有元满一个人能挑大梁,其他人可不像她一样有福气师从名师。
但总比饿死好,于是便决定冒用商时序的名字,毕竟人家名满天下……
元满一听坚决不同意,但是看着一整个戏班子的人,他们从前都活在前辈们的庇佑之下,现如今无人庇护了……
只得妥协。
她没办法反驳。但做着冒名顶替的事招摇撞骗,她内心还是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