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兵压境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来的。
那天东海出了太阳,阳光从海面上照下来,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和一百年前念恩归来时一模一样。
龟丞相跌跌撞撞地冲进偏殿,珊瑚拐杖又跑丢了一支,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惊恐。
“殿、殿下!天庭派了十万天兵,已经到东海边境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敖越正在替我绾发,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缕头发绾好。他放下梳子,站起来,拿过架上的外袍披上。
“来得好。”他说。
他走出偏殿,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透亮。他化出龙形——白龙,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龙角挺拔,龙须飘摇。龙吟声响彻云霄,整片东海都在震动。
“龙族将士,随我迎敌!”
东海深处,无数龙族将士冲出水面。黑压压的,遮天蔽日。有化出龙形的,有保持人形的,有骑着巨鱼的,有驾着水浪的。他们跟在敖越身后,冲向边境。
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金色的龙神战甲已经穿在身上,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我转过头,看着念恩。
“念恩,你留在龙宫。”
“娘——”
“你留在龙宫。”我看着她,“保护龟丞相,保护御医,保护那些不能打仗的人。”
念恩咬了咬牙。“好。”
我握住她的手。“等我们回来。”
“娘,你们一定要回来。”
我笑了。“一定。”
我化出龙形——金龙,鳞片比太阳还亮,龙角挺拔,龙须飘摇。我冲出海面,追上敖越。他转过头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有笑意。
“来了?”
“来了。”
“怕吗?”
“不怕。”
他笑了。“走。”
东海边境,天兵已经到了。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金甲银盔,长戟如林,战鼓隆隆,震得海水都在颤抖。新天帝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衣,面容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他身后站着四大天将,个个身披重甲,手持神兵。
“龙宫太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你确定要打?”
敖越看着他。“你确定要打?”
新天帝笑了。“龙宫太子,你龙族只有三万将士,我有十万天兵。你打不过我的。”
“打不过也要打。”敖越化为人形,站在海面上,面对着十万天兵,“你动我家人,我就打你。”
新天帝的笑容淡了。“那就打吧。”
他抬手。战鼓雷动,天兵冲上来。
敖越迎上去。白光从掌心涌出,一掌拍飞一个天将。龙尾横扫,又倒下一片。
我冲上去,金光从掌心涌出,和敖越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冲上来的天兵罩住。阮娘也冲上来了,龙神令在她手里发光,钥匙之力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缠住天兵的脚踝。
敖钦带着龙族将士从侧翼包抄,龟丞相在后方指挥,御医在准备伤药。
可天兵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两批。十万,不是虚数。敖越的呼吸越来越重,我的金光越来越弱,阮娘的丝线也越来越细。
“锦黎。”敖越喊我。
“嗯。”
“撑得住吗?”
“撑得住。”
他笑了。“好。”
远处,天庭的阵营里,新天帝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看,在看我们还能撑多久。我咬了咬牙,金光从掌心全力涌出,照亮了整片海域。天兵们被逼退了好几步,有几个站不稳,掉进了海里。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我的力量在流逝,金光在减弱。新天帝一定看得出来。他在等,等我们力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龙吟,像雷鸣,像海啸。
一道金光从东海深处冲出来。不是我的金光,是另一种——更亮,更强,带着一股古老的气息。光里冲出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额头上有一枚金色的印记。
念恩。
她站在海面上,风吹起她的长发,裙摆猎猎作响。她的眼睛是金色的,比太阳还亮。她抬起手,金光从掌心涌出,像一把巨大的剑,劈向天兵的阵营。
“娘!”她喊,“我来了!”
“念恩!你怎么——”
“我做不到。”她看着我,“看着你们打仗,我做不到。”
她冲进天兵阵营,金光炸开,天兵们被震退了好几步。她在我身边停下来,背靠着我的背。
“娘,我们一起。”
我的眼泪掉下来。“好。一起。”
远处,新天帝看着念恩,目光冷了下来。“龙族代表,你也来送死?”
念恩看着他。“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保护我家人的。”
新天帝笑了。“你一个人,保护得了谁?”
“谁说我一个人?”
海沟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冲天而起。那光比念恩的金光更强,更亮,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光里冲出一个人。黑衣如墨,长发披散,眼睛是金色的——和龙神一模一样的金色,和念恩一模一样的金色。
玄烨。
他站在海面上,风吹起他的长发,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掌心亮起金光,一半是龙神的金,一半是天魔的黑。两道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把天兵的阵营撕开一道口子。
新天帝的脸色变了。“天魔之子——”
“我说过,我不是天魔之子。”玄烨看着他,“我是人。”
他走到念恩身边,和她并肩站着。念恩看着他,眼睛亮了。“你怎么出来了?”
“你爹在打仗,你娘在打仗,你也在打仗。我不能一个人待在下面。”他笑了,“而且,你说了要等我。我不能让你等太久。”
新天帝看着他们,目光冷得像冰。“你们以为,凭你们几个,能挡住十万天兵?”
念恩看着他。“挡不住也要挡。”
新天帝抬手。金光在掌心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一颗太阳在海面升起。那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压得人喘不上气。
“那就一起死吧。”
金光涌来。
敖越迎上去。白光与金光撞在一起,轰——海面炸开,巨浪滔天。敖越退了好几步,单膝跪地,嘴里涌出一口血。可他没有倒下,他站起来,又迎上去。
我冲上去,金光从掌心涌出,和敖越的白光汇合。念恩也冲上去,金光从掌心涌出,和我们的光汇合。玄烨也冲上去,金光与黑光交织,和我们的光汇合。
四道光,汇成一道。
金色的,比太阳还亮,比星辰还多,比龙神的鳞片还耀眼。那道光冲向新天帝,撞上他的金光。
轰——
天崩地裂。
海面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海水倒灌,巨浪滔天。天兵们被气浪掀翻,有的掉进海里,有的飞上天空,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新天帝退了好几步。他的嘴角渗出血来,白衣上沾了血迹,冕冠歪了,头发散乱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目光里有惊骇,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
“天帝。”敖越看着他,“你输了。”
新天帝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的风。
“我没输。我只是——暂时撤退。”
他转身,走进云海。天兵们跟着他走了。海面上,只剩下龙族的人。
敖越腿一软,我扶住他。“敖越!”
“没事。”他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念恩也站不稳了,玄烨扶住她。她靠在他肩上,喘着气。“你怎么样?”
“没事。”玄烨笑了,“就是有点累。”
阮娘走过来,看着我们,笑了。“都活着?”
“都活着。”敖钦走过来,浑身是血,可他在笑,“一个都没少。”
龟丞相跑过来,哭得稀里哗啦。“殿下!姑娘!小公主!你们还活着!”
御医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伤药!伤药准备好了!”
那天夜里,龙宫灯火通明。伤员们在接受治疗,将士们在清点损失,龟丞相在安排防御,御医在研究新的伤药。敖越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可他在笑。
“笑什么?”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笑你。”他说,“你今天真好看。”
我的脸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什么时候都得说。”他握紧我的手,“锦黎。”
“嗯。”
“我们赢了。”
“嗯。”
“以后呢?”
我看着窗外的深海。鱼群游过,鳞片闪着细细的光。
“以后,好好活着。”
他笑了。“好。好好活着。”
念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玄烨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海。
“玄烨。”她说。
“嗯。”
“你还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
念恩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笑了,“我答应过你,不让你等太久。”
念恩的眼泪掉下来。“你这个人——”
“怎么了?”
“跟我爹一样傻。”
玄烨笑了。“跟你娘一样好看。”
念恩的脸红了。“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远处,海沟的方向,那道光还在闪。很淡,很轻,像一颗星星,像一盏灯,像一个承诺。可它不再孤单了。因为有人在它身边,发着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金色的水面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天空也是金色的,和水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龙神站在我面前,金色的鳞片,比太阳还亮。她看着我,笑了。
“孩子,你赢了。”
“我们赢了。”
她笑了。“你们赢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保护了三界,保护了龙族,保护了念恩。”
“娘,你要走了吗?”
“嗯。这次真的走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消散,化成漫天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星,像鱼群。
“娘。”我喊她。
她停下来,看着我。
“一路走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像星辰,像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光点消散了。水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孩子,再见。”
我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从水面照下来,落在床上,暖暖的。敖越睡在我身边,呼吸很稳。念恩睡在我们中间,手里攥着那颗夜明珠,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玄烨睡在床边的地上,毯子裹得紧紧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他们,笑了。
窗外,鱼群游过。远处,海沟还在,封印还在,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是这里,是身边的人。
是那颗糖。甜的,甜了一百年,还要继续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