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
海沟边的礁石被海水磨圆了棱角,桃林里的树粗了三圈,龟丞相的珊瑚拐杖换了十几根,御医的胡子白得不能再白。连敖钦的鬓角都添了几缕银丝,虽然他嘴硬说是遗传。
可海沟还是那条海沟。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大地被劈了一刀。只是那道金色的光,一百年没亮过了。
第一百年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手里攥着那颗海螺——敖越给我的那只,裂了,可还在微微震动。一百年了,它每天都在震动,像是在等什么。
敖越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像海水,可很稳。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你忘了?”
他没忘。他知道。一百年前的今天,念恩跳进了海沟。一百年,整整一百年。龟丞相说今天是好日子,宜嫁娶,宜出行,宜归家。御医说今天宜喝养生粥,他熬了一锅,放了红枣枸杞桂圆,说是给姑娘补补。阮娘从北海赶来了,站在宫门口,看着海沟的方向,一言不发。
天亮了。阳光从海面上照下来,穿过层层海水,落在宫门口的白玉台阶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了什么。
“敖越。”
“嗯。”
“念恩走的那天,也出了太阳。”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远处,海沟的方向,有一道光在闪。
很淡,很轻,像黎明前的第一颗星。可它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回应,像有人在说——我回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敖越——”
“看见了。”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一颗太阳在深海升起。整条海沟都被照亮了,金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上来,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不,不一样。一百年前的光是淡的,弱的,像风中的残烛。可这光是强的,亮的,像初升的朝阳。
光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额头上有一枚金色的印记。她站在海沟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裙摆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龙宫,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像星辰,像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念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抖。
她转过头,看着我。隔着百年的时光,隔着千里的海水,她看着我,笑了。
“娘,我回来了。”
我冲下台阶。敖越跟在我身后。阮娘也跑起来了。龟丞相跑了两步就摔了,御医扶他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跑。敖钦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金光,眼眶红了。
我跑进那道金光里,跑进那道光里,跑进她张开的双臂里。
“念恩。”
“娘。”
她抱住了我。她比走的时候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手臂有力了,可她身上的味道没变——还是那股奶香味,淡淡的,像小时候。
“娘,你老了。”
我笑了。“一百年了,能不老吗?”
“可你还是好看。”
“油嘴滑舌,跟你爹学的。”
她松开我,看着站在我身后的敖越。“爹。”
敖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像一百年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
“高了。”
“嗯。”
“瘦了。”
“里面没好吃的。”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在发抖,“回来就好。”
念恩笑了。她转过身,看着阮娘。“阮姨。”
阮娘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念恩,你——你长大了。”
“一百年了,能不长大吗?”
阮娘笑了,哭着笑。
龟丞相终于跑到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公主!您可算回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老臣等您等了一百年啊!”
念恩蹲下来,扶起他。“龟丞相,别跪了。你跪了,我也要跪了。”
龟丞相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龙宫张灯结彩。和一百年前一样,红绸从宫门口一直铺到龙神殿,珊瑚树上挂满了珍珠灯,鱼群成群结队地游过,鳞片折射着灯光,洒下满天的碎金。
念恩站在殿中央,被一群人围着。龟丞相问她在里面吃什么,她说吃石头。御医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得很。敖钦问她封印怎么样,她沉默了一会儿。
“封印加固了。外婆用最后的力量,把封印加了三层。天魔之母出不来了。”
“那你外婆呢?”我问。
她看着我,目光很柔。“外婆走了。这次真的走了。她走的时候,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替我活着,谢谢你替我守护三界,谢谢你替我养大了念恩。”
我的眼泪掉下来。“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那颗糖,她吃到了。很甜。”
那天夜里,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偏殿里。念恩靠在我肩上,敖越握着我的手。窗外的鱼群游过,鳞片闪着细细的光。
“娘。”念恩说。
“嗯。”
“我在里面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那颗糖。”
我笑了。“你爹也一直在想那颗糖。”
敖越的耳尖红了。“我没有。”
“你有。”念恩说,“你每天晚上都站在窗前,看着海沟的方向,手里攥着那颗海螺。你以为没人看见,可龟丞相看见了,御医看见了,阮姨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敖越不说话。
“爹。”念恩坐起来,看着他,“你想我了吗?”
敖越看着她,看了很久。“想了。每天都想。”
念恩笑了。“我也想你了。每天都想。”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金色的水面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天空也是金色的,和水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龙神站在我面前,金色的鳞片,比太阳还亮。她看着我,笑了。
“孩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养大了念恩。”
“她是你选的。”
“不。”龙神摇头,“她是你选的。你生了她,你养了她,你教会她笑,教会她爱,教会她守护。我只是给了她一枚印记。”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孩子,你比我强。”
“不强。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她笑了。“那就继续。别让她失望。”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消散,化成漫天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星,像鱼群。
“娘。”我喊她。
她停下来,看着我。
“一路走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像星辰,像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光点消散了。水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孩子,再见。”
我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从水面照下来,落在床上,暖暖的。念恩睡在我身边,和一百年前一样,手里攥着那颗夜明珠,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敖越睡在另一边,呼吸很稳,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什么。
“念恩。”我轻声喊。
她没醒。
“敖越。”
他也没醒。
我笑了。闭上眼睛,继续睡。
窗外,鱼群游过。远处,海沟还在,封印还在,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是这里,是身边的人。
是那颗糖。甜的,甜了一百年,还要继续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