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龙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海里的夜和人间不一样,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夜明珠的光,一盏一盏的,像萤火虫,又像掉进水里的星星。
远远地就看见宫门口站着一个人,小小的,穿着红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颗夜明珠,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是念恩。
她看见我们,夜明珠往地上一扔,撒开腿就跑过来。“娘!爹!”
我蹲下来,张开手臂。她扑进我怀里,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说:“娘,你们走了好久。”
“才三天。”
“三天好久。”
我笑了,抱着她站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敖越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念恩,爹抱抱。”
她想了想,伸出手让他抱。敖越把她接过去,她坐在他手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了。“爹,娘,你们给我带糖了吗?”
敖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五颜六色的,纸包着,皱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念恩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够吗?”
“够!”她把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七颗的时候,皱起眉头。“爹,第八颗呢?”
敖越又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颗。她笑了。“够了。”
她把糖塞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地趴在敖越肩上。
龟丞相站在宫门口,抹着眼泪。“殿下,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敖越说。
龟丞相跟在我们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天的事——小念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每一件都说得仔仔细细,好像怕漏掉什么。念恩趴在敖越肩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夜明珠,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偏殿里,吃龟丞相准备的晚饭。念恩醒了,坐在我旁边,自己拿勺子吃饭。她吃得满脸都是,米粒粘在鼻子上,自己不知道,还冲我笑。我伸手替她擦掉,她又粘上了。
敖越坐在对面,看着我们,笑了。
“笑什么?”我问。
“笑你们。”他说,“好看。”
我的脸红了。“吃饭。”
念恩也跟着说:“吃饭!”然后她把一勺饭塞进嘴里,噎住了,赶紧喝了口汤。龟丞相在旁边急得直转,“小公主,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阮娘是半夜到的。她风尘仆仆的,衣裳上沾着泥土,头发也有些散乱,可眼睛很亮。她是从北海直接赶来的,走了三天三夜,一刻都没歇。
“锦黎。”她站在殿门口,喊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怎么了?”
她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桌上。石头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符文,发着暗金色的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封印之地出了新变化。”她说。
我的心沉了一下。
“海沟还是那条海沟,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可裂缝里有光——金色的,和龙神一模一样的金色。”
殿里安静了一瞬。敖越放下筷子,拿起那块石头,仔细看。“这是从裂缝里取出来的?”
“嗯。巡逻队在海沟边上捡到的。它自己从裂缝里飘出来的。”阮娘的声音很低,“锦黎,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我看着那块石头。符文在跳动,金光在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我伸出手,碰了碰它。
烫。
不是灼伤的那种烫,是温热的,像被人握住了手。
“龙神。”我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可石头在我手心里震动了一下,像心跳。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封印之地。
敖越要跟我去,我拦住了他。“你留在家里,陪念恩。”
“锦黎——”
“我去看看就回来。”我看着他,“不会有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阮娘陪你。
“好。”
他握住我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早点回来。”
“嗯。”
海沟还是那条海沟。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大地被劈了一刀。可和以前不一样了。裂缝里有光,金色的,很淡,像黎明前的曙光,又像黄昏时的余晖。那光从裂缝深处透上来,照在海沟壁上,把那些抓痕照得清清楚楚。
阮娘站在我身边,手里握着龙神令。“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三天前。你刚走那天晚上。巡逻队发现的。”她看着那道裂缝,“锦黎,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可我心里有一个念头,一个我不敢相信、不敢说出口的念头。我蹲下来,把手放在海沟边缘的石壁上。石头是凉的,可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温热的。那光照在我手上,暖暖的,像被人握住了手。
“娘。”我在心里喊。
这一次,有回应了。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孩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活着?”
没有回答。那道光闪了闪,像是在犹豫。
“孩子。”那个声音又响了,“封印在松动。不是外面的封印,是里面的。天魔之母在挣扎,她在试图冲破封印。我在这里压着她,可压不了多久了。”
“多久?”
“三年。也许更短。”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做什么?”
“加固封印。用你全部的传承之力,把封印再加一层。”
“加一层之后呢?”
“之后她就出不来了。可你——”那个声音顿了顿,“你也会被封印吸住。你会困在这里,和她在一起。”
阮娘站在我身后,没有听见那个声音。可她看见了我的脸色。“锦黎,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金色的光。
“娘。”我在心里说,“你困了多久?”
“三万年。”
“不寂寞吗?”
她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寂寞。可有你在,就不寂寞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
“孩子,你不用现在决定。还有时间。三年,也许更久。你回去好好想想,和你男人商量,和你女儿商量。想好了再来。”
“娘。”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她说,“我一直在这里。”
我站起来。腿有些软,阮娘扶住我。“锦黎,你没事吧?”
“没事。”我擦掉眼泪,“走吧。回去。”
回到龙宫,敖越在宫门口等着。他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住我的手。“回来了?”
“回来了。”
“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他,“回家吧。”
“好。回家。”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敖越也睡不着,他握着我的手,看着头顶的深海。
“锦黎。”他说。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封印。”
他沉默了一会儿。“阮娘跟我说了。裂缝里的光,是龙神。”
“嗯。”
“她还活着。”
“嗯。”
“她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她说封印在松动。她说要用我的传承之力加固封印。她说加固之后,我会被困在里面。”
敖越的手紧了一下。
“和她在一起。”
他坐起来,看着我。“锦黎。”
“嗯。”
“不许去。”
我看着他。
“不许去。”他重复了一遍,“你去了,念恩怎么办?我怎么办?”
“敖越——”
“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你答应过念恩,要陪她长大。你答应过龙神,要替她看着这个世界。”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去。”
我握住他的手。“我不去。”
他愣住了。“什么?”
“我不去。”我说,“至少现在不去。龙神说了,还有时间。三年,也许更久。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锦黎。”
“嗯。”
“不许骗我。”
“不骗你。”
他抱了我很久,直到我的肩膀都被他勒疼了,他才松开。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在笑。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陪念恩玩呢。”
我笑了。“好。睡吧。”
第二天,念恩缠着我讲故事。她坐在我腿上,手里攥着那颗夜明珠,眼睛亮晶晶的。“娘,讲天庭的故事。”
“天庭啊。”我想了想,“天庭很高,很高,在云上面。那里有金色的柱子,白色的路,还有会发光的花。”
“会发光的花?”
“嗯。五颜六色的,花瓣上还有露水。”
“露水是什么?”
“露水是天上掉下来的眼泪。”
她想了想。“天上也会哭?”
“会。”我说,“天上也会哭。可她哭的时候,不是难过,是想念。”
“想念谁?”
“想念她的孩子。”
念恩看着我。“娘,你想念你的娘吗?”
我愣了一下。“想。”
“她在哪儿?”
“在天上。”
念恩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深海。鱼群游过,鳞片闪着细细的光。“天上,是上面吗?”
“是。”
“那她看得见你吗?”
“看得见。”
念恩笑了。“那她一定很高兴。因为你在笑。”
我的眼泪掉下来。念恩看见了,伸手替我擦。“娘,你怎么哭了?”
“没哭。”我笑了,“娘高兴。”
她也笑了。“娘高兴,我也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念恩在桃林里跑来跑去,追着那些花瓣,咯咯地笑。敖越站在我身边,也看着那些花瓣。
“锦黎。”他说。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到办法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什么办法?”
“加固封印的办法。”他看着我的眼睛,“不需要你困在里面。”
我的心跳加速了。“什么办法?”
“龙神的传承之力,加上龙族圣地的龙气,再加上阮娘的钥匙之力。三股力量合在一起,可以加固封印,不需要献祭。”
“你怎么知道的?”
“龙神托梦给我的。”他笑了,“她说,她想了三万年,终于想到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你什么时候梦见的?”
“昨晚。”他握住我的手,“锦黎,有办法了。你不用去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念恩跑过来,看见我哭了,愣住了。“娘,你怎么又哭了?”
“娘高兴。”
“高兴还哭?”
“高兴也哭。”我蹲下来,抱住她,“念恩,娘不用走了。”
她不懂,可她抱住了我。“不走就好。娘,陪我玩。”
“好。陪你玩。”
那天下午,我们去海沟。敖越、阮娘、还有我。我们站在海沟边缘,看着那道裂缝。金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暖暖的,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敖越伸出手,掌心亮起金光。龙气从掌心涌出,落在裂缝上。阮娘也伸出手,龙神令在她手里发光,钥匙之力涌出来,和龙气汇合。我最后伸出手,传承之力从掌心涌出,金色的,比太阳还亮。
三股力量合在一起,落在裂缝上。
裂缝开始收缩。很慢,很慢,像伤口在愈合。金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照得整片海都成了金色。
“娘。”我在心里喊。
“孩子。”那个声音回应了,“你做到了。”
“你自由了?”
“自由了。”她笑了,“三万年了,终于自由了。”
金光大盛。
裂缝合上了。海沟恢复了平静。金色的光消散了,像夕阳沉入海面。
我站在海沟边缘,腿有些软。敖越扶住我。“锦黎。”
“嗯。”
“结束了。”
“结束了。”
阮娘站在我们身后,笑了。“终于结束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身后,海沟还在,可裂缝不见了。封印加固了,天魔之母出不来了。龙神也自由了。
回到龙宫,念恩在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她跑过来。“娘!爹!阮姨!”
我蹲下来,抱住她。“念恩,娘回来了。”
“嗯。”她搂着我的脖子,“娘,以后不走了?”
“不走了。”
她笑了。“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片金色的水面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天空也是金色的,和水面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龙神站在我面前,金色的鳞片,比太阳还亮。她看着我,笑了。
“孩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放我自由。”
“你要去哪儿?”
“轮回。”她说,“等了三万年,终于可以走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孩子,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它变成什么样子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消散,化成漫天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星,像鱼群。
“娘。”我喊她。
她停下来,看着我。
“一路走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太阳,像星辰,像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光点消散了。水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孩子,再见。”
我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从水面照下来,落在床上,暖暖的。敖越睡在我身边,呼吸很稳。念恩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睡在我们中间,手里攥着那颗夜明珠,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她。她睡得很香,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的额头上,那枚金色的印记还在,可它不再发光了。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念恩。”我在心里说,“你外婆走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笑了。窗外,鱼群游过,鳞片闪着细细的光。远处,海沟还在,封印还在。可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是这里,是身边的人。
我闭上眼睛,继续睡。